第6章 菩提往生(4)(1 / 2)

東華的衣襟微微敞著,露出一點兒鎖骨,面無表情地握著她的兜肚,很自然地遞給她。鳳九覺得真是天旋地轉,不知是去接好,還是不接好。

正僵持著,月亮門旁的無憂樹一陣大動,緊接著出現了連宋君翩翩的身影。看清他倆的情態,翩翩的身影一下子僵住,半晌,抽著嘴角道:「方才……扇子掉這兒了,我折回來取,多有打擾,改日登門致歉,你們……繼續……」

鳳九簡直要哭了,捂著臉一把搶過兜肚,轉身就跳牆跑了,帶起的微風拂開了娑羅樹上的大片繁花。

連宋繼續抽著嘴角,看向東華:「你不去追?」轉瞬又道,「承天台上你遇到的那位美人原來是青丘的鳳九?」又道,「你可想清楚,你要娶她做帝後,將來可得尊稱夜華那小子做姑父……」

東華不緊不慢地理衣襟,聞言,道:「前幾日我聽說一個傳聞,說你對成玉元君有意思?」

連宋收起扇子,道:「這……」

他續道:「我打算過幾日收成玉當干女兒,你意下如何?」

連宋:「……」

鳳九一向是個不大拘小節的神仙,但這樣的性子,偶爾拘了一回小節,這個小節卻生出了不小的毛病,會有多么的受傷就可想而知。

同東華的這樁事,鳳九傷得十分嚴重,在團子的慶雲殿中足足頹了兩日才稍緩過來。但終歸是存了個心結,盼望誰能幫助她解開。白淺是不行的。

於是,鳳九踟躕地打了個比喻去問團子,道:「倘使你曾經喜歡了一個姑娘,多年後你與這姑娘重逢,」她想了想,該用個什么來作類比才足夠逼真,良久,肅然地道,「結果卻讓她知道你現在還在穿尿布,你會怎么樣?」

團子瞪著她反駁:「我已經不穿尿布很久了!」

鳳九嚴謹地撫慰他:「我是說假如,假如。」

團子想了一會兒,小臉一紅,難堪地將頭扭向一邊,不好意思道:「太丟臉了,這么的丟臉,只有鳳九你見著過去的心上人,結果卻把兜肚掉在對方面前那樣的事才比得上了。」繼續不好意思,又有點兒掙扎地說,「那樣的話,一定想找塊豆腐把自己撞死的啊。」

這之後,微有起色的鳳九又連著頹了三四天。

直到第四晚,白淺指派來的仙侍遞給鳳九一個話,說前幾日承天台上排戲的幾位歌姬已休整妥帖,夜里將在合璧園開一場巾幗女英雄的新戲,邀她一同去賞,這才將她從愁雲慘淡的慶雲殿中請出來。

合璧園中,新搭的戲台上,一團女將軍穿得花里胡哨,咿咿呀呀哼唱得正熱鬧。

白淺握著一把白綢扇,側身靠近鳳九,道:「近幾日,天上有樁有趣的傳聞傳得沸沸揚揚,不曉得你聽說沒有。」咳了一聲,「當然其實對這個事,我並不是特別的熱衷。」

鳳九興致勃勃地端著茶湊上去,頓了頓,有分寸地說:「看得出來,你的確是不熱衷,其實我也不熱衷,但,你姑且一講。」

白淺點了點頭,緩緩道:「誠然,我們都不是好八卦他人之人,那么你定是料想不到,從前我們一向認為很是耿介的東華帝君,他原是個不可貌相的,你三百多年前同他斷了那趟緣法,我看也是天意維護你,當真斷得其所。」

鳳九肅然抬頭。

白淺剝開一只核桃:「聽說,他竟一直在太晨宮里儲了位沉魚落雁似的女仙,還對那女仙榮寵得很。」

鳳九放下手中的茶盞,半晌,垂眼道:「如此說,這許多年他未曾出太晨宮,竟是這個因由?」笑了一笑,「誠然,身旁有佳人陪伴,不出宮大約也感不到什么寂寞。」

白淺將剝了一半的核桃遞給她:「你也無須介懷,你終歸同他已無甚干系,我將這樁事說來,也不是為使你憂心。」

鳳九打起精神,復端起茶杯,道:「也不知被他看上的是誰。」

白淺唔了一聲,道:「我同司命打聽了一遭,當然我也不是特意打聽,我對這個事並不是特別有興趣。只是,司命那處也沒得來什么消息。私底下這些神仙之間雖傳得熱鬧,對那女仙也是各有猜測,但東華和風月這等事著實不搭,除了他的義妹知鶴公主,他們也猜不出還有誰。不過,先不說知鶴這些年都在下界服罪,依我看,不大可能是她。」

鳳九端著杯子,出神地聽著。

白淺喝了口茶潤嗓,又道:「關於那女仙,確切的事其實就只那么一件,說六七日前東華攜著她一同在太晨宮里泡溫泉時,正巧被連宋神君闖進去撞見了,這才漏出一星半點兒關於這個事的傳聞來。」

白淺的話剛落地,鳳九一頭就從石凳上栽了下去,扶著地道:「……泡溫泉?」

白淺垂著頭詫異地看著她,得遇知音似的道:「你也覺得驚訝?我也驚訝得很。前日還有一個新的傳聞,說得條分縷析,也有一些可信。連宋君屬意的那位成玉元君,你識得吧?從前我不在團子身旁時,還多虧了這位元君的照應。據說其實這位成玉元君,就是東華帝君和那女仙的一個私生女。」

鳳九撐著桌子沿剛剛爬起來,又一頭栽了下去。

白淺伸手將她拉起來,關切道:「這個凳子是不是不太穩當啊?」

鳳九扶著桌沿,干笑道:「是台上的這個段子演得太好,令人心馳神往,情不自禁就有些失態。」面不改色地說完這一通瞎話,趁機瞟了一眼戲台,看清演的到底是什么,眼角一抽。

明晃晃的戲台上,正演到英武的女將軍不幸被敵國俘虜,拴在地牢的柱子上,諸般刑訊手段,被虐待得十分凄慘。

白淺遙望戲台,目光收回來,神色復雜地看著鳳九:「原來……你好的竟然是這一口……」

「……」

鳳九對自己的定位一直都很明確:她是一個寡婦。

凡界有一句家喻戶曉的俗諺:寡婦門前是非多。鳳九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當了這么多年寡婦,門前沒染上半分是非,並不是自己這個寡婦當得如何模范,而要歸功於青丘的八卦氛圍沒有九重天的濃厚。但今日這一場戲她聽得十分憂心,她覺得,似她這般已經當了寡婦的人,著實不好再卷進這種染了桃色的傳聞。縱然是和東華的傳聞,趕在三百年前,是她想也想不來的好事。

鳳九有一個連白淺都比不上的優點。白淺是一遇上琢磨不透的事,不琢磨透不完事,她則是全憑本能行事。她覺得自己最大的優點其實並不是廚藝,司命誇獎她執著時是真執著,放手時是真瀟灑,她一向覺得自己的行事對得起這個名號。

前些時日是她沒有作好准備,後來她想起了自己的一句座右銘。她活了這么三萬年,身邊累起的座右銘何止成千上萬,是以這一條她刨了好些日子才重新刨出來:「不同和其他女人有牽扯的男人好,和其他男人有牽扯的男人也不行。」她曾經要死要活地喜歡過東華,那時是真執著,但是東華沒有看上她,還很有可能看上了別人。她自降身份當他宮婢的時候,白在他宮里掃地掃了幾百年,連句話也沒夠得上同他說一說。她覺得這個事兒,就當是從來沒有過吧,本來這個事兒,對東華而言可能就從未有過,如今她想明白了,旁的仙如何對東華,她也如何對他,這個才是正道,當然能躲還是躲一躲,免得生些什么不必要的枝節。

她認清這個事,就開始十分注意同他保持一定距離,但不曉得近來這個距離為什么越保持越近。她思慮良久,覺得應該再采取一些手段,努一把力,將他們倆的距離保持得更遠一些。

她剛剛作了這個決定,就十分遲鈍地發現,右手上常戴著的葉青緹送她的那只茶色的水晶鐲子不在了。那是十分要緊的一只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