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閑棋冷子待天時(上)(2 / 2)

「哎呀!若是這樣,豈不是中了墨翟的計謀?如此一來,每年可收兩稅,夏一收、秋一收,又何必叫這些墨者借此行義?」

皇鉞翎一聽,急忙勸道:「父親,萬萬不可。先不說何時種?何時收?五月收麥之後種植什么?這些手段都在那些墨者手中,如今還不知能否成功便加稅賦,墨者必怒。」

司城皇哼聲道:「怒又如何?他們既然行義天下,我加稅他們反而更應該把這稼穡之法推廣出去,否則豈不是那些氓庶都要挨餓?我若先加稅,逼墨者將其推廣如何?」

「父親,行義天下,而不是行義宋國啊。他墨者有這本事,又有那些谷米種子,更有一些奇思妙想省力之物。攜種子去秦,秦王必喜;去三晉,三晉必爭;去燕齊,燕齊必強……父親不可為一時之利,而錯失這樣的機會啊。十年後,宋之庶農皆用此法,再加賦不遲啊!」

司城皇咬牙道:「想到這些糧食而不能征收,實在是心有不甘啊。怎么偏偏這樣的人物,非要是墨者,非要去行義呢?為我臣屬,喜好俸祿,該有多好?這世上非常之人,莫非都是非痴即傻?」

皇鉞翎哀聲長嘆道:「適這樣的人,不是不喜歡俸祿啊,而是他們喜歡的俸祿是義,而非金銅石粟。墨翟金銅不多,可義卻滿身,他是能夠使用這些人的。父親,我也曾想過,若是數百墨者均是家臣,何必如此謀劃?」

…………

統治階層和被統治階層的斗爭從未停止過,雙方都在不斷學習和進步,只不過隨著適的到來,雙方進步的速度被人為干涉了。

在這之前,政權的更迭只是在貴族圈子內流轉。不管是宋九世之亂、晉曲沃代翼、乃至正在發生的三家分晉還是田氏代齊,都是貴族圈子內的玩鬧。

觀周八百年,從未有王侯將相無種之事。

規則之下,人的思維已成定式,從未想過適將要做的事會對他們有什么不利。

而如果放到後世,剛有苗頭就會被成熟起來的統治階層掐滅,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更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要求一邑之地。

貴族們還在按照原本的速度前進,卻不知道適前世在學堂學的東西,總結起來無非三樣:普適造反理論、造反實戰匯編、廢土重建基礎。

當然,前兩本可以逆煉,不過適缺乏逆煉的血統,那就只好順非而澤了。第三本想要逆煉需要以逆煉前兩本為根基,徹底抹殺將人群愚昧化。

在適看來,墨者缺的是第一樣,後兩樣樣還是很有基礎的。

墨子死後,墨家的辯術一派整日爭論的問題,想象中應該是白馬非馬之類的問題。但實際上卻是這樣的:時間是否有長短?光線是否直線傳播?普遍性和特殊性之間誰才能決定本源?將一物無限分割後是否還有體積?體積能否和面積相比大小?圓的定義為什么是一中同長?能否如同子墨子定義圓一樣定義體積面積時間物質?宇宙是否是無限的時間和空間的統一?平面鏡與凹面鏡成像如何用直線傳播的道理解釋?力形之所以奮也,那么力到底是物體運動的原因還是物體改變運動的原因?

墨子死後,墨家的依附君王為官吏和平演變派,整日考慮的問題是這樣的:如何最大效率提高軍工生產能力?如何做到人盡其用?如何劃分什伍便於管理?如何全面地規劃守城戰?如何提升守城的士氣?如何防備敵人用挖洞、築台襲擊?敵人用煙熏怎么辦?敵人用沖車怎么辦?敵人用撓鉤怎么辦?如何將滑輪、砂輪等手段用在制造兵器上?如何規范化度量衡以確保生產標准?

最簡單的一篇《備穴》看完,就是一本《地道戰指南》,各種挖地道不坍塌的技術細節,連生化武器的防備都有介紹,甚至還有專門用來洗煙熏眼睛的葯水。

唯一所欠缺的,就是一條可以實行的路線,這也是適與墨子之間最大的隱藏起來還未露出的分歧。

他現在就該為將來的路線斗爭做准備,所以他在從司城皇家中回來後,決定請一部分墨者吃飯。

墨者的生活太苦,他想要在符合墨者大義的前提下,做那個提升墨者整體生活水平的人,從而成為一個墨者們人見人愛的小書記,而不是一個只知道行義和懂天志的苦墨者。

市賈豚還在司城皇府中,沛邑的事可能還要等一段時間,只要在開春耕種之前就行。

墨子告訴適,十天後墨者將要全部聚集,討論勝綽和大義小義以及巨子權威的問題。

這十天的時間,歸適自己所有。

他現在剛剛成為墨者,雖是做出了幾件驚人之事,但是眾人對他了解的還不是太多。

回到家中,蘆花、六指正和自己的哥哥嫂子一起吃飯,吃的是豆腐,兄嫂二人吃的津津有味,連聲贊嘆。

外面堆著一對磨盤,適手里還剩下一點錢。

走到吃飯的地方,拿起勺子吃了幾口,便道:「哥哥嫂子,以後我就是墨者了。要做的事太多,家里可能就顧不上了。我曾說,將來若是有了錢,一定給嫂子買件絲絹的衣服,恐怕也做不到了。」

嫂子咀嚼著一塊軟滑的豆腐,咽下去後揶揄道:「你看,我早就說我命里穿不上。」

蘆花在一旁插嘴道:「適說,沒有天命。」

一桌人都笑,或笑她,或笑她不准別人說他。

適笑著指了指瓦罐中的老豆腐道:「哥哥嫂子,我呢,成了墨者,可能不會有錢了,但是我把這個可以賺錢的辦法送給你。人家常說,送人魚不如送人漁網,這做豆腐的辦法就是漁網。城中貴胄極多,做得好,三五年也能有些錢。」

嫂子想到適去濱山之前的話,問道:「你當初說的東西就是這個?」

「那還能是什么?到時候哥哥做鞋,你便起個早,做些豆腐。如今這東西,就算是王公貴族也吃不上,賣些錢不成問題。你覺得味道如何?」

這一桌人都點頭稱贊,即便蘆花六指已經吃過一次,仍舊覺得這實在是人間美味。那圓滾滾的豆子,怎么就能做成這般模樣?

適的兄嫂心中欣慰,昨日聽說適跟隨墨子去了司城皇府中,顯然是要做大事。他們這些日子也知道了墨者的行事,便是墨子那般的本事,仍舊是粟米飯,看來當墨者只能做事,賺不到什么錢。

既然弟弟能想著自己,這便足夠欣慰。再說這豆腐之法,若是城中只有七八家,絕對是可以賺一些錢的,誰人不願意吃呢?

如此軟滑,配上韭花,均想恐怕周天子吃的也不過如此吧。

適說了一陣,終於說到了正事。

「這磨盤今日便安上,一會我去集市買頭驢子,再買些豆子。還有一些從村社帶來的麥粉,還請嫂子幫幫忙,明日我要宴客。」

麂抬起頭,奇道:「墨者不講衣食,吃這么好的東西,墨翟先生豈不以為你是喜好吃喝之徒?總不好吧?」

適狡黠一笑道:「今日不好,明日便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