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1 甲田令(2 / 2)

漢祚高門 衣冠正倫 3179 字 2021-06-16

這是韓晃的回答。

而郭誦則沉吟道:「廢城荒土,守之無益。不如擄民而歸,何嘗不是保全之策。」

這兩人兩個問題,恰恰點出了戰爭的核心所在,土地和人口。

而這也是沈哲子一定要糾纏於黃權逃不逃這個問題的原因所在,羯胡對合肥的態度是可有可無,但是對他們而言,則是一定要奪下此地!一者無必守之意,一者有必得之心,其實關於合肥的得失與否,反而並不值得討論,無論如何都要拿下!

既然這個目標已經確定,那么接下來需要努力的便是如何盡可能完整的將合肥拿下來!韓晃和郭誦提出的兩個可能,都是沈哲子不想面對的局面。黃權如果逃了,那么就算只是為了擺脫罪責,也一定會頻頻南擾。而且在逃亡之前,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一定會盡可能多的擄掠丁口!

戰爭,無論意義有多宏大,又或戰略有多高遠,落在根本上,打的就是人口。

黃權或許不是什么名將萬人敵,但這個問題也根本不需要多高的智慧就能想明白。就算不能守住合肥,他也會盡可能多的削弱對手,土地自然不能裝在口袋里帶走,但是人口可以擄走!

話講到這一步,庾懌等人也終於明白沈哲子要表達什么,之所以認知會有這樣的偏差,那是因為他們的最終目標定的不同。他們圍繞此戰的目標便是要拿下合肥,而沈哲子的目標無疑要更高一些。

但是目標高並不意味著能力強,就算他們在沈哲子提醒下認識到這個問題,但是然後呢?該要怎么辦?如今大軍還未開拔,勝負還是難料,就要考慮追不追擊的問題?

「駙馬此慮,可謂高遠,既然已經深悉此憂,不知可有高見?」

底下王愆期又問道,雖然他已經認識到沈哲子不是誇誇其談的紈絝草包,但也遠沒有達到對其心存敬畏的程度,還是不屑於深思沈哲子所提出來的這個問題,認為仍是沒有必要,轉手又把這個問題拋回去。

沈哲子聞言後便笑一聲,繼而神色轉為肅然:「黃權是有可能不戰而逃,乃至於小挫即退。若將其人縱走,可謂後患頗多。所以,能否將此人深釣於此,捂殺其中?我只是略有淺見,難稱高論,能否做到,還是要集思廣議。」

說完之後,他便又返回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對於王愆期的暗含挑釁之問並不回應,一則沒有意義,二則他也不認為自己在戰術上的造詣能夠勝過在場這些宿將們,無謂紙上談兵。之所以要挑明這一點,還是因為現眾將在討論此戰的時候,目標實在是略顯保守。

當然這也反映了在面對羯奴的時候,哪怕是這些奮斗在第一線的將領們,都難免心生怯意,不敢有太大進望。哪怕在面對一個優勢局面的情況下,仍然是但求無過,不求大功。

當然這也並不能歸咎為這些將領們沒有氣概膽量,實在是積弊已久的世風讓這些將領們養成了保守的性格,進則未必能有大賞,敗則必有大懲。

待到沈哲子返回座位,房中又是長久的沉默。

一些反應稍顯遲鈍的人,到現在才聽明白遠來這位駙馬並不是一味僥幸想要再打順風仗,而是想要擴大戰果將敵人圍殲於此。一些對沈哲子沒有什么了解的豫州文職官員,這會兒心內已是不乏凜然,看不出這位姿態俊雅的駙馬居然殺性如此濃烈!

然而更多的人則在考慮沈哲子所提出的這個構想,將黃權所部困於合肥,全殲於此?能么?有必要嗎?

這其中心情最為復雜的莫過於庾懌,在看到眾將俱是沉吟不語,原本大戰在即而稍顯激動的心情不免略有冷卻。尤其看到沈哲子一臉沉靜的坐在席中,心中不免更有感慨。

他向來都認為時評對他不乏貶低,他的才能其實遠勝時人所見,尤其是從台中避任歷陽的時候,更是卯足了勁想要證明自己,然而卻常有無處力之感。雖然借由江州之亂,讓時人對他紛紛對他刮目相看,但他明白在這件事情當中,自己所占分量其實並不大。

從確定目標,一直到最終逼死了王舒,庾懌心里其實都沒有確定必勝的信心。他只是依照原本的計劃而行,身臨其境眼看著不可能的任務最終被完成!

而將不可能轉變為可能,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並且認為自己的心胸視野都有了一個長足的進步。可是現在,他現自己還是有欠缺。

黃權是什么人?僅僅只是羯胡近乎流放,安置在偏南地區的一個虜將而已!而他已經是方伯之重,鎮守西藩,合肥這一戰雖然是豫州主攻動,但事實上調集的人力物力已經遠不止於豫州一地,可是他竟然還沒有膽量構想將對手全殲於此,人地俱得!

「維周此論,實在是大振久疲之人心!奴賊天厭,亂我舊國,侵我鄉土,正該窮追而殺盡,豈能容其來去自如!」

感慨過後,庾懌已經在席中拍掌笑語道,繼而轉望眾將:「合肥一役,乃是江東久疲之躍進,內外殷望,不容有失!若是只取廢土空城,卻使我民眾流落於外,久虐於奴賊之手,未可稱全功!」

駙馬身份地位雖然特殊,但畢竟也只是同僚,有什么建議,眾將尚可暗持保留。可是現在刺史都這么說了,那就等於給此戰定下一個基調,眾將不管心內是何感想,這會兒都只能表態附和。要知道現在豫州已是戰爭動員狀態,他們真敢言辭激烈的反對,即刻被架出去砍頭都無處訴冤。

目標有所調整,那么此前制定的計劃肯定也要有所修改。不過這也談不上朝令夕改,會令軍心動盪。畢竟並不是放棄原本的計劃,只是在這計劃的基礎上再進一步,將奪城改為全殲。

豫州的優勢是很明顯的,而且戰場上瞬息萬變,倒也沒有必要在一開始便指定什么周詳的作戰計劃。頂多是要預留出一個變量,用以應對這個情況。所以談論到最後,也談不上有什么戰術修改,只是需要積極應對的情況又多了一種。

接下來沈哲子並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靜靜觀看眾將各抒己見。其實戰爭落實到具體的操作,無非將士用命而已,戰前怎樣周詳的討論和規劃,只能將可預期的變量消弭到最低。如果執行力達不到,怎樣的戰前動員都只是畫餅而已。

在眾將結束討論之後,沈哲子才示意身邊的陳規掏出一份詔令,公示眾人:「台內對於今次合肥之戰,也是深寄厚望。戰雖未果,已有特詔頒行,繩規褒揚來日奮戰創功之士!」

眾人聽到這話,眉梢俱是一揚,早在沈哲子出都之前,其實關於這一點,已經在豫州風傳開來。於是眾人便肅然起身,靜候沈哲子宣讀這一份特詔。

詔令的內容很簡單,除了那些客套的勉勵虛辭之外,最主要最實際的內容便是一份「甲田令」!

至於甲田令的內容也很簡單,核心只有一點,在豫州新收復的土地上,不再施行原本的軍屯,而是一如荊襄,以奚官奴代甲士而耕。

所謂奚官奴,便是官府所掌握的役戶,由這一部分丁口代替甲士耕種,而不再像原本的軍屯兵戶那樣兼顧耕戰。甲士得以脫耕,戰斗力自然更加有保障。諸鎮之中,荊州獨大,除了地緣上的原因之外,這一點也極為重要,能夠有穩定的錢糧來源,自然能夠供養大量的脫產甲士。

這一點對於將領們而言,自然是一個極大的福音,他們各自都有大量的親信部曲,如今可以公然收納役戶奴役勞作,等同於享受到了世族才有的蔭庇特權。那么在戰爭中所獲得的人口和土地,最終將直接與他們的收益掛鉤。

所以對於這一份甲田令,他們也是期盼良久,如今終於聽到確鑿的詔書實文,可謂振奮。雖然察覺到這一份詔令與他們所知略有出入,但是宿願得償的喜悅還是讓他們忽略了這一點。

沈哲子宣讀過詔令後,便轉手遞給了庾懌。這一份甲田令如果僅僅只是重復荊襄舊政,又何必再擬定一個新的詞匯?眾人還是認知略有偏差,原本的官奴代耕,針對的乃是團體,極容易滋生畸形的利益集團,盜公產而肥私戶。而這一份甲田令,卻是細微具體到個人。

簡而言之,新復之土復墾,一田必對應一丁,而畝出必定要對應一甲。雖然仍是以役戶代耕,但有多少田畝便必須要有多少甲士。兩下標准對照,那么無論是匿丁還是匿田,都可以予以徹查。

當然甲田令也不可能完全杜絕所有積弊,施行起來肯定會有漏洞可鑽。但以田對甲的邏輯不變,那么在其擴大階段,就始終能夠保證一個強大的執行監管手段,那就是軍隊!只要手中掌握著軍隊,有問題那就改,改不動那就殺!

荊州軍同樣不乏積弊,但卻因為甲兵強盛而外敵不能侮。哪怕陶侃以寒素而臨其位,時人多有蔑視,但仍然不敢輕易得罪。

沈哲子之所以不阻攔王導出任丞相,就是在政局上暫作讓步,換取這一份甲田令。雖然眼下尚是一紙空文,就能達成一個良性擴大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