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6 夜幕殺機(1 / 2)

漢祚高門 衣冠正倫 2797 字 2022-08-07

AK小說 www.06ak .com,最快更新漢祚高門最新章節!

雖然在一眾鄉徒們面前擺出一副慷慨衛道者的姿態,但想到接下來的布置安排,翟慈心內仍是充滿忐忑。

縣署周圍雖然聚集了上千名鄉勇力卒,但翟慈仍是一副坐卧不安的模樣,視線頻頻望向一臉平靜端坐的王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景略,此事究竟有幾分把握?」

王猛轉頭望去,翟慈老臉上則浮現出幾分局促並羞赧:「我、我也並非懷疑王師戰力,也不是憂慮自身安危……生於此世,活到這個年紀,已經算是僥幸偷生,若、若今次真能令鄉土從速入治,兒郎不再受戰亂所害,縱死又何惜。只是那游氏鄉賊實在勢大,我、我只恐此事再生變數,禍我鄉土更多……」

「我與明府同往,成則共榮,敗不偷生。」

王猛開口回了一句,語調仍然平靜,心中卻不免一嘆,更感於自己的能力不足:「盡於人事,恭候天命,若蒼天果然垂憐此鄉,明府此番大義涉險必不虛擲。」

翟慈聽到這里,便是啞然一笑。他年紀比眼前這年輕人大了一倍有余,經事也多了數倍,但若講到從容靜氣,卻還遠遠不及。

再一想到這年輕人不過行台先遣一名微卒,此類英流少賢於天中不知凡幾,更難想象那位沈大將軍究竟何等人物,竟能招引如許多的世道賢流供其驅用乃至不惜以命相報。

一念及此,他心里便不由得踏實許多,口中也忍不住嘆息道:「陋居此鄉,所見尺天寸地,若非景略入此教我,更不知天地蒼茫之大。幸為行台揀取,能夠傳道荒土,實在此生大幸!」

此時在金氏陂北,作為翟慈鄉境宿敵的游秩心情也是忐忑不安,只是他並不如翟慈那般幸運身畔還有一個王猛可以予之安慰。

此刻塢壁中雖然親徒也都環繞在側,但一個個望去比游秩還要更顯倉皇無措,這不免讓游秩心情更加煩躁,頓足怒斥道:「往年家業不是無危,哪一次不是並力卻敵,安渡至今!晉軍錯眼,扶助翟氏狗賊,但其軍也並非全無苦惱,又能作幾分施力?翟賊若果真敢犯我,滅族之日不遠!」

言雖如此,但游秩心內不安卻越來越濃烈,塢中兩百余騎兵,是他手中最強力量,此前派出近百騎於鄉境周邊搜索那一營消失的弘武軍,最開始還頻頻有消息傳來,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消息傳遞回來的頻率卻越來越緩。

當然這也是正常現象,金氏陂雖然算不上是什么地勢宏大的戰場,但南北縱橫也達幾十里,且地形復雜多變,單憑區區百數騎是很難滴水不漏的耳目嚴控起來。隨著探索的范圍越來越遠,消息傳遞自然也會漸漸困難起來。

只是,上一次消息傳回已經有多久了?似乎是說已經發現了確鑿的敵軍蹤跡,正在加緊追趕逐殺。

雖然對於直接對晉軍下殺手還有幾分憂忌,但眼下也顧不得這么多,很明顯晉軍是打算幫助翟慈老奴來為難自家,無論未來如何,還是要先渡過眼前危機再說。

太陽漸漸自天中向西面偏移,游秩心情也越來越煩躁,已經不能安坐室中等候消息,索性登上自家塢壁望樓,眼望向塢壁外蒼茫原野,皺眉問道:「還無消息傳來?」

「兩個時辰前尚有訊息,但至今還無……」

「已經兩個時辰了?」

游秩聽到家兵回話,心內已是悚然一驚,下意識昂首望向天際,只見那日光邊緣已經明顯出現了黃昏暈色,他眯著眼仔細觀望,竟從那暈色中窺出幾絲血線!

「再探!再派五十……三十騎出堡探望。」

心頭那種不安越來越難以按捺住,游秩語調都帶上了幾分沙啞:「只准他們遠出十里,無論有無消息,日落之前必須返回!」

很快,塢門便被打開,又有三十騎飛奔而出。那急促的馬蹄聲讓游秩心情略歸安定,他家雖是鄉境一霸,但想大批量的供養戰馬也是不可能,因有戰馬的限制,所以能夠選為斥候的子弟也是精益求精,每一個都騎**湛、技藝不凡,完全不遜於那些真正的軍伍精銳。

那弘武軍或是天中強軍,但畢竟只是一眾走卒,即便是再怎么精勇,又怎么能夠對這些縱馬奔馳的兒郎健卒造成威脅!這是行伍軍陣中的死規鐵律!

莫非年紀大了,便自然膽怯起來?

游秩嘴角泛起一絲譏笑,不知是在譏諷自己太過緊張,還是譏笑翟慈狗膽包天。

人在焦急的情況下,時間會過得非常慢,但無論快慢都是錯覺,夜幕仍然如期降臨。陰霾自天際垂落,不獨覆蓋萬物,更渲染到了游秩的臉上。這段時間里他始終站在望樓上,豎耳傾聽,可是直到天黑,郊野都沒有再響起馬蹄聲!

「怎會、怎會如此……怎么會?」

他口中喃喃細語,視線茫然的望向身邊卒眾,然而凡其視野所及,兵眾們俱都下意識的垂首避開其視線,無形的恐慌已經在每個人的心內泛起。

「那些晉卒倒是生得一副好腿腳,竟然躥出了那么遠……」

游秩強笑一聲,繼而抬手攥住身畔的橫桿,口中發出冷厲的聲音:「家業世立在此,誰敢害我,都需拿命來換!」

「火、火……」

他話音剛落,身邊突然響起顫抖的驚呼聲,繼而轉頭望去,東北側夜幕下一抹火光正拔地而起,侵入夜色中!

眼見此幕,游秩胸腔陡然如蛤蟆一般膨脹起來,沁涼的夜風灌入肺腑之內,讓他漸漸恢復些許理智,只是背部下意識的靠在了樓柱上。

火光很遠,最起碼距離他家塢壁很遠,只是那方位、那……

「王家,已經被攻破了?」

口中雖然是疑問,但肺腔里灌入的氣息卻變得虛弱無比,聽起來更像是一種陳述的語氣。

王氏塢壁在金氏陂下,距離游氏塢有將近二十里的距離,地近涇塬,自二十多年前便依附游氏,但本身也有將近兩千家眾、五六百的壯力,甚至今次還派來近百家眾幫助游氏守塢。

救不救?

游秩心內生出這個疑惑,但還沒有做出決定,便聽到望樓下塢壁內已經響起了嚎叫喧嘩聲。其中一個粗豪的聲音尤其刺耳,游秩一聽便辨認出那嚎叫者乃是他家婿子,也是王家兒郎,正大叫著讓人打開塢門,他要夜奔救難。

對於這個頗為勇壯的婿子,游秩也是多有喜愛,尤其在得知丈人門戶將要遭難,其人便率領家眾來援,更讓游秩感懷諸多。

可是很快,他口中卻發出冷厲之聲:「此必敵人蠱惑陰謀,速速押住八郎!誰若再敢喧擾滋事,就地斬殺!」

家眾們領命下樓,繼而喧嘩聲便陡然又響了數倍,但又很快歸於平靜。望樓上,游秩已經穿起了甲衣,手中握住一柄戰刀,凝神望向北面火光方向,眼見著那火光繼續壯大,達致最盛處之後便漸漸收縮,仿佛被夜幕所擠壓,漸漸縮成一點微光,仿佛天際星斗垂落在了原野上。

游秩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氣,只是這口氣還未完全透出,突然卡在了喉嚨唇齒內,因為在那已經熄滅的火光另一側,突然又有一團火光冒起來!

不得不說,游氏能夠霸居鄉土多年,的確是有其所恃。因為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一次的火光冒起並沒有在塢壁內引起什么騷亂。

甚至午夜後的第三次火光冒起,同樣也沒有引起什么波瀾。只是每個人都隱隱覺得,籠罩在周邊的夜幕更濃厚了幾分。哪怕站在篝火旁,確鑿感受到那火光熱度,一旦視線離開了火光,視野便被黑暗填滿!

這一夜注定是一場煎熬,哪怕沒有游秩的命令,塢壁內眾人也都沒有絲毫的睡意,一個個擠在塢壁牆頭上下,周遭傳來的擁擠並雜亂的喘息聲,讓他們得以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