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法不責眾,冤魂何以慰藉!(2 / 2)

執掌朝廷公器,受到萬民供養,就應該回報萬民,制定斗權印義去分配社會財富。

大明的天只有陛下,而陛下的天是萬民,這是朱祁鈺執政理念,民為邦本的核心。

士人把自己屁股坐在了百姓的頭上,那豈不是說把屁股坐在了大皇帝的頭上?

興安點頭記下了陛下的懲罰,有些疑惑的說道:「李賓言那邊,會不會有困難?」

當然會有困難,但是這是皇帝的命令,就看李賓言怎么執行了。

「有困難有問題很正常,克服苦難便是。」朱祁鈺將寫好的敕諭交給了興安。

這封敕諭用最快的速度傳到了松江市舶司,大明的官道驛路經過幾次修繕,和馬政的逐漸恢復,讓敕諭的速度極快的傳到了李賓言的手中。

李賓言拿到的時候,正在衙門里清點送往京師的案犯,斬首千余人,連坐數萬的江南大案辦起來不那么輕松。

他今天穿的是官服,紆青佩紫,是上朝時候才會有的打扮,他五更天開始沐浴更衣,將永樂劍擦拭的干干凈凈,今天有大禮儀要參加。

「如今的廩膳生員個個都是刺兒頭,法不責眾啊!」王巹回到了松江市舶司,他看著那份冗長的名單,嘆息的說道。

如果王巹能夠活到萬歷年間,就會發現,他和一個叫金學曾的人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張居正的改革里有一條,叫做取締私塾,這個改革遭到了金學曾的堅決反對,就說了這么一句話,理由就是:廩膳生員個個刺頭,法不責眾。

但是張居正依舊取締了私塾。

金學曾是大明第一個種植番薯並打算把番薯推而廣之的人,同樣他在萬歷三大征,朝鮮之役,鳴梁海戰之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萬歷年間任福建巡撫,在松下、烏丘、語嶼、銅山、澎湖、南澳、甘山等地取得了對倭勝利。

金學曾借著商賈往倭國派出了大量的間諜,比在朝倭寇更早知道豐田秀吉死了的消息。

金學曾跟萬歷說:咱們的福建水軍,可是東南沿海一帶的扛把子!大小船艦就有數百艘,鐵定能把他們的家底給抄了!豐田秀吉已經死了,群龍無首,天賜良機。

倭寇之亂不在列島,而在倭國本島!

想要進攻倭國本土的可不止戶部尚書金濂,還有後來人,金學曾。

可惜金學曾的想法,最終沒有實現,萬歷皇帝覺得倭國那么遠,見好就收,這也是當時朝中東林黨人的一貫想法。

而且播州楊氏的叛亂緊隨其後,讓金學曾進攻倭國本土的計劃就此擱置。

金學曾反對張居正革除地方私塾的原因,和王巹的意思一樣,法不責眾。

但是李賓言卻是笑著說道:「王侍郎,他們就是仗著法不責眾這四個字,為非作歹,大明從無法不責眾的說法。」

王巹疑惑的說道:「那怎么責罰?」

「李巡撫,舟山英烈祠修好了,請李巡撫前往。」一個掌令官打斷了王巹和李賓言的辯經。

李賓言站起身來,端著自己的腰帶,走出了松江市舶司,向著碼頭方向而去。

大明的軍隊在府衙之外,旌旗招展,李賓言端著自己的腰帶,綴有帶銙,比腰寬,大明官員的腰帶,是用來端的,不是用來系的,是一種禮器。

這個腰帶其實並不方便,已經在永樂年間沿革為了束帶,方便大明官吏使用。

但是出席重大祭祀活動的時候,大明的官員,還是會把這個大一圈的腰帶拿出來,表示庄重。

李賓言一步步的走向了舟山海戰英烈祠。

這里埋葬著舟山海戰的死難軍士,入土為安,舟山海戰,沉了兩條斗沖,三條艨艟,有四十七人死於海中,屍骨無存,這四十七人只有衣冠冢。

還有兩百二十一人,死於攻城,雖然海賊的抵抗意志極為薄弱,但是在攻城、入城之後,還是有死傷。

還有三百二十人,並沒有死在戰爭之中,而是死在了海戰之後的慶功犒賞大宴之上。

法不責眾,冤魂何以慰藉!

舟山英烈祠修建在大明修市舶司的水利工程圓湖之側。

大明的商賈在入港之後,都會到這圓湖的周圍下榻,等待市舶司的查驗,這圓湖周圍的店鋪皆為公有,隸屬於松江市舶司,方便管理商賈,又叫萬國城。

圓湖有溝渠通往杭州灣,船舶停靠在碼頭,萬國商賈,不得入碼頭,直接乘平地船,前往圓湖萬國城。

而在舟山英烈祠,就豎立在圓湖的碼頭位置,過往商賈,只要駐足,都能看到這處英烈祠,英烈祠的後面是連綿的墓碑。

李賓言端著自己的腰帶,走向了英烈祠,兩側站滿了大明的軍隊,旌旗招展,而在軍卒之後,是大明、倭國、朝鮮等國商賈,大明反復三令五申,破壞英烈祠,立斬不赦。

李賓言、李賢、王巹、陶瑾、馬雲、陳豫、徐承宗等人,向著英烈祠而去。

李賓言點燃了香燭,插在了祭祀用的銅鼎沙坑之中。

徐承宗看著八角亭,舉起了手,用力的揮下。

位於兩側的大明儀軍,將手中的儀刀交給了旁邊的人,舉起了手中的鳥銃,對空放槍,後退三步,第二隊儀軍舉起了手中的鳥銃,再次對空放銃,而後後退,第三隊儀軍再次高舉手中鳥銃,第三次放銃。

號角聲、鼓聲震天,但是站在英烈祠前的大明軍隊的聲音更為響亮。

於謙當初在土木堡祭祀的時候,哼唱的那首挽歌響起。

「萬人一心兮,泰山可撼。」

「惟忠與義兮,氣沖斗牛。」

「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

「干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號令明兮,賞罰信。赴水火兮,敢遲留?」

「上報天於兮,下救黔首!殺盡敵寇兮,覓個封侯!」

一曲忠魂的挽歌,在整個萬國城響起,李賓言拿出了一壺好酒,灑在了忠烈祠前。

舟山海戰一共死難不足三百人,大獲全勝之後,死於奸商之手就有三百二十人。

讓李賓言如何法不責眾?

若真得是寬宥,讓李賓言如何為這些忠骨刻石記功?讓李賓言如何面對大軍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