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失望與希望(1 / 2)

胡濙聽完了尼古勞茲的問題,眉頭緊皺的說道:「在遠古的時候,人們狩獵的時候,如果付出比收獲大,就會選擇不狩獵。」

「就像是現在海上的船舶,很少捕獵大塊頭的魚一樣,因為得不償失。」

尼古勞茲眼神一亮,胡濙的這個比喻非常的好,大塊頭的魚的魚油更多,可是琉球群島的貢品之中,一年只有三十萬斤的魚油。

這不是現在殺不了大魚,而是因為付出比收獲要小很多。

尼古勞茲坐直了身子說道:「生育的收益遠小於成本,所以就不生孩子了嗎?」

「不僅僅是如此。」胡濙搖頭說道:「我們可以很容易看到,一些衣食無憂的人,也不太願意生子,他們的孩子並不是很多。」

「襄王是大明最尊貴的親王,但是他只有三個孩子,對於襄王而言,收益、成本、收獲、付出,都是無稽之談。但是他不願意生。」

胡濙的話說完,讓尼古勞茲陷入了沉默之中。

尼古勞茲當然知道,襄王不願意生孩子,完全是因為生下來會分家產。

如果皇位再傳下去,襄王失去了他尊貴的皇叔身份,襄王府一脈就會失去現在的恩典,生的越多,爭斗就會越多。

襄王是這種想法,大明又有多少人如此想法呢?

羅馬亦有四時之秩序,但是在生機勃勃的春天和萬物勃發的夏天,羅馬人依舊不願意生孩子。

他們更希望孩子有個美好的將來,將手中的資源去培養一個孩子成才,要比培養兩個容易的多。

尼古勞茲無奈的說道:「大明似乎沒有這個困擾,雖然你們的耕地十分的貧瘠,但是大明的百姓如此的勤勞,只要政治清明,只要世道安穩,他們似乎非常樂意生。」

「即便是胡元統治了這片土地一百年,但是他們還是過客,最終這地方還是你們的。」

尼古勞茲到大明已經兩年的時間,他在中秋節看到街上跑的全都是五六歲的孩子,別提多羨慕了。那無憂無慮的模樣,讓尼古勞茲感慨良多。

如果羅馬人有這么旺盛的生孩子的想法,那還有什么高盧人、日耳曼人、哥特人、奧斯曼人、羅斯人逞凶的機會?

羅馬人生生把自己折騰成了小族。

「孩子是什么?」胡濙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尼古勞茲認真的思索了許久說道:「是一個帝國的未來。」

「孩子是父母的希望。」胡濙坐直了身子說道。

尼古勞茲眉間擰成了疙瘩,愣愣的問道:「希望?」

胡濙點頭說道:「當絕望之時,即便是出生之後,也會溺死那些嬰兒。當有希望的時候,就會盼望著多子多福了。」

「孩子是父母的希望,父母飽含期待的時候,就會多子多福,父母已經絕望,自然不會有希望了。」

尼古勞茲眉頭的疙瘩終於舒展開來,他手指頭在兩肩和額頭、胸前點了下,俯首說道:「謝謝胡尚書的教誨。」

在尼古勞茲看來,雖然胡濙不是神職人員,但是他似乎洞察世事,比他更懂這個世界。

大明的禮法,和泰西的宗教法,都是在維護秩序的穩定,但是尼古勞茲自認自己不懂這世間的道理,到了大明感悟良多。

胡濙倒是絲毫沒有謙讓的接受了尼古勞茲的禮節。

埃萊娜呆滯的看著這兩人,她對此非常有感觸。

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堡之中,朝不保夕的時候,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孩子的事兒上。

但是到了大明之後,她對自己日後的生活有了期許,有了希望,就時常會幻想一下婚後的生活。

也不知道那個英氣的君王,會不會喜愛她,會不會有個萬王之王和羅馬共主的孩子誕生。

這在君士坦丁堡的時候,她想都不敢想。

孩子是希望,當父母絕望的時候,又怎么會有希望呢?

西羅馬帝國亡於蠻族,東羅馬帝國也亡於蠻族。

埃萊娜明白了。

胡濙本來今天准備了很多的話題,比如羅馬十二銅表法之中的邏輯,但是他討論完了這個問題之後,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了起來。

「今天是中秋節,泰安宮會花會,汪皇後帶著後宮嬪妃賞花,埃萊娜公主應該參加一下。」胡濙站起身來,結束了今天的談話。

他走出了會同館之後,站在館驛門前,看著街上跑來跑去的孩童,一時之間陷入了迷茫。

大明真的沒有讓天下人絕望的時候嗎?

正統一十四年,一汪死水一樣的丁口,僅僅是地方瞞報嗎?

至少,胡濙已經很久沒看到,大明京師有這么多奔跑的孩子。

一個頑童顯然和伙伴玩的不亦樂乎,不知道看路,跑著跑著一下子撞到了一名緹騎的腿上。

這頑童抬頭看著對他而言如同大山一樣的緹騎,揉了揉腦袋,忽然咧開嘴笑了,如同山澗溪水撫過青石一般輕靈的笑聲在街邊回盪,孩子的笑特別清澈,就像石子砸入了清泉的波紋,從他嘴角的小旋渦里溢了出來,感染了周圍的孩童。

緹騎露出一個略微有些可怕的笑容,摸了摸這孩子總角,帶著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一跺腳故意露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大聲的說道:「哈!」

嚇得這頑童原地一蹦,隨即轉身就跑,轉瞬間融入了人流之中,看不到蹤影。

胡濙站在街頭,有些感慨的說道:「陛下眼下在哪里?」

緹騎回過神來說道:「胡尚書,陛下眼下不在講武堂,也不在泰安宮,人在朝陽門外的民舍。」

「去朝陽門了?」胡濙邁開了步子向著朝陽門的方向而去。

此時的朝陽門外,朱祁鈺一身的綾羅綢緞,出現在朝陽門外的漕運碼頭上,略顯一些格格不入,就像是富家公子來雇用窮民苦力。

朱祁鈺自然不是來過來雇用窮民苦力。

他站在朝陽門外的漕運碼頭上,看著漕運船舶開始卸下了無數的糧袋,送到了朝陽門內的糧市口。

他找了半天,就看到了柳七。

柳七依舊是健壯無比,肌肉虯結,扛著一袋米放在了車上。

朱祁鈺走上前去,拍了拍米袋,笑著說道:「柳七,好久不見。」

「忙著的,要雇等下個月…」柳七一抬頭,看到了朱祁鈺似是而非的笑容,嚇了一個激靈。

朱祁鈺和柳七一共見了四面,第一次是朝陽門外偶遇,第二次是朝陽門外民舍的漕運碼頭,第三次是在南衙,柳七負責押運景泰通寶進南京城,第四次就是現在了。

「陛陛陛…下!」柳七上次在陛下凱旋的時候,在朝陽門外,已經見過陛下了,自然認出了這是誰。

他懟了陛下兩次,上次見到了陛下坐在大駕玉輅上,就一連做了好幾夜的噩夢,生怕有緹騎進門,摘了他的腦袋。

等過了幾日,他也琢磨出來了,估計陛下忙得很,沒空搭理他,或者干脆把他忘得一干二凈。

朱祁鈺攔住了柳七行禮說道:「無須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