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六五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九)(2 / 2)

贅婿 憤怒的香蕉 2410 字 2020-06-13

左修權蹙眉:「何謂……循環的、成熟的生態系統?」

「打個簡單的比方,今天的武朝,天子要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想法,已經深入人心了,有一整套與之相匹配的理論體系的支撐,在一個村子里,大人們生下小孩,即便小孩不念書,他們在成長的過程里,也會不斷地接受到這些想法的點點滴滴,到他們長大以後,聽到『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論,也會覺得理所當然。成熟的、循環的生態系統,在於它可以自行運轉、不斷繁殖。」

「今天武朝所用的儒學體系高度自恰,『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當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你要改成尊王攘夷,說皇權分散了不好,還是集中好,你們首先要培養出真心相信這一說法的人,然後用他們培養出更多的人,讓它如水流一般自然而然地循環起來。」

「今天的福州,從動作上看起來,小皇帝一開始的思路當然是沒錯的,以新儒學為尊王攘夷做注,給集權做准備,以江南武備學堂統一軍方的控制權,讓領軍者變成天子門生……一方面,因為十幾萬的精銳兵權暫時集中在他的手上,無人能與之對抗,另一方面是因為大家才被女真人屠殺了,所有人痛定思痛,暫時認同了需要改革的這個想法,所以開始了第一步。」

「但接下來,李頻的理論高度夠不夠給一個循環的、自恰的尊王攘夷體系做注呢?江南武備學堂宣傳的忠君思維,是生硬的灌輸,還是真的具備無與倫比的說服力呢?你們需要的是成熟的理論,成熟的說法,以打倒在事實上更加成熟的『共治天下』的想法。只有當這些想法在眼下的小范圍內形成了牢固的循環,你們才真的走出了第一步。今天朝廷發個命令,所有人都要愛國,沒有人會聽的。」

「一個理論的成型,需要很多的提問很多的積累,需要很多思維的沖突,當然你今天既然問我,我這里確實有一些東西,可以提供給福州那邊用。」

左修權眯起了眼睛,見寧毅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望了過來,心中的感覺,逐漸怪異,雙方沉默了片刻,他還是在心中嘆息,忍不住道:「什么?」

他看見寧毅攤開手:「譬如第一個想法,我可以推薦給那邊的是『四民』當中的民生與民權,可以有所變形,譬如合歸於一項:人權。」

「寧先生,你這是……」

左修權忍不住開口,寧毅帶著誠懇的表情將手掌按了按:「你聽我說。」

左修權有點不想聽……

……

「……我以前跟人說,我們的歷史從古到今,幾乎所有朝堂上的革新,都是黨同伐異。有一群特權階級形成了集團,有一個政治問題成為了病灶,怎么辦?我們聯合其他大臣,說服皇帝,去打倒需要打倒的問題。但這中間的問題在於,一旦你能打倒之前的利益集團,你所糾集的革新者,必然成為一個新的利益集團。」

「……任何一個利益體系或者集團都會自動維護自己的利益傾向,這不是個人的意志可以改變的。所以我們才會看到一個王朝幾百年的治亂循環,一個利益體系出現,另一個打倒它,然後再來一個打倒上一個,有時候會短暫地緩解問題,但在最關鍵的問題上,一定是不斷積累不斷加重的,等到兩三百年的時候,一些問題再也沒辦法革新,王朝開始解體,從治入亂,成為必然……」

「……要打敗一個利益體系,你只能成為更大的利益體系,解決一個問題,你自己就要成為問題……有沒有可能改變這個最簡單的游戲規則,過去做不到,但今天未必了,我們可以看到,在過去的政治游戲里,百姓從來不被納入考量,就算有人說著是為百姓,但百姓分辨不出來誰好誰壞啊,他們參與不了斗爭,就算參與進來,雙方隨便說點大道理,對他們進行一下欺騙,他們的選擇也就無所謂了……」

「……但今天,我們嘗試把民權納入考量,如果民眾能夠更理智一點,他們的選擇能夠更明確一點,他們占到的份額不大,但一定會有。譬如說,今天我們要對抗的利益集團,他們的力量是十,而你的力量只有九,在過去你至少要有十一的力量你才能打倒對方,而十一份力量的利益集團,以後就要分十一份的利益……」

「……今天不同了,千千萬萬的民眾能夠聽你說話,當然因為他們的愚蠢程度,他們一開始只能產生兩分的力量,但你對他們許諾,你就能暫時借走這兩分力量,打倒對面的利益集團。打倒之後,你是特權階級,你會分走九分的利益,可你至少得實現一部分的承諾,有兩分或者至少一分的利益會重新回歸民眾,這就是,人民的力量,這是游戲規則改變的可能。」

寧毅的手指,在空中點了幾下,目光嚴肅。

「……今天,福州的君武要跟整個武朝的士大夫對抗,要對抗他們的思維對抗他們的理論,就憑左先生你們一些理智派、熱血派、一些大儒的激情,你們做不到什么,反抗的力量就像是泥潭,會從方方面面反饋過來。那么唯一的方法,把百姓拉進來。」

「……但是愚蠢的百姓沒有用,如果他們容易被欺騙,你們反面的士大夫同樣可以輕易地煽動他們,要讓他們加入政治運算,產生可控的傾向,他們就得有一定的分辨能力,分清楚自己的利益在哪里……過去也做不到,今天不一樣了,今天我們有格物論,我們有技術的進步,我們可以開始造更多的紙張,我們可以開更多的學習班……」

「……這些學習班不用太深入,不用把他們培養成跟你們一樣的大儒,他們只需要認識一點點的字,他們只需要懂一部分的道理,他們只需要明白什么叫做人權,讓他們明白自己的權利,讓他們明白人人平等,而君武可以告訴他們,我,武朝的皇帝,將會帶著你們實現這一切,那么他就可以爭取到大家原本都沒有想過的一股力量。」

「……這整個傾向,其實李頻早兩年已經下意識的在做了,他辦報紙,他在報紙上盡量用白話寫作,為什么,他就是想要爭取更多的更底層的民眾,那些只是識字甚至是喜歡在酒樓茶肆聽說書的人。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徹底的啟蒙運動,把士大夫沒有爭取到的絕大部分人群塞進識字班塞進夜校,告訴他們這世界的本質人人平等,然後再對皇帝的身份和解釋做出一定的處理……」

「……那么,你們就能夠裹挾民眾,反撲士族,到時候,什么『共治天下』這種看起來積累了兩百年的利益傾向,都會變成等而下之的小問題……這是你們今天唯一有勝算的一點可能……」

左修權看著寧毅,他聽到『四民』時還以為寧毅在抖機靈,帶著有些防備有些好笑的心理聽下來的。但到得此時,卻不由自主地嚴肅了目光,眉頭幾乎擰成一圈,表情不自覺的都有些可怕了。

對面,寧毅的表情平靜而又認真,誠懇直接,侃侃而談……陽光從天空中照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