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邊聲連角不知眠(三)(2 / 2)

宰執天下 cuslaa 1656 字 2020-08-30

韓岡在東院等著,看著天空從墨藍轉為艷紫,又從艷紫化為鮮紅,等到火燒火燎的霞光褪盡,淺淺的藍色充斥於天際,東院的主人終於到了。

不過不是向寶,而是帶著一隊隨從的竇舜卿。

竇舜卿每天起得很早,一個是因為年紀大了,睡眠少,另一個則也是因為年紀大了,許多會讓人晚睡的節目都沒法參加了。早睡,故而能早起。

雖然心中認為竇舜卿是老而不死,但他身份地位擺著,韓岡只能上前行禮問好。

「韓岡,你的病這么快就好了?」竇舜卿可能是閑得發悶,想拿韓岡來尋開心。不過韓岡一大早就守在東院,也的確給人以走投無路,想低聲下氣求個人情的樣子。

韓岡臉皮老厚,見竇舜卿要挑他的毛病,當即咳了幾聲,「下官病其實還沒好,可終究須得以國事為重。若是衙門中的瑣屑之事,倒也能放下。但托碩隆博二部相爭,若烽火連綿不絕,說不定會引得西賊再次入寇,整個關西都要為之震動的大事,下官哪還能躺在……咳咳咳……」

韓岡厚著臉皮裝模作樣,咳得像是得了肺癆,竇舜卿自持身份,也沒辦法拆穿他,又不能真的說,韓岡你帶病出征,堪為天下臣僚之典范。只好幾步走過去,不去看韓岡的憊懶模樣。

韓岡繼續站著等向寶,而秦鳳都鈐轄沒讓他久等,趕在卯時初刻,向寶也到了,與他同至的,還有他的幾個提拔起來的跟班,都是要一起去古渭的。

看到韓岡,向寶同樣驚訝:「韓岡,這么早就到了。」

韓岡又咳了兩聲,不過不是為了裝病,而是清嗓子,「受命出征,哪有遲到的道理。」

向寶領著人走進自己的官廳,韓岡也跟著進去。一群人按著官位高低站了。韓岡沒想到,以他的品級,竟然還能站在向寶左手最前面的位置上。看起來向寶把他身邊得力的人手都薦了不少出去,現在他身邊,有官身的就沒幾個了。

等眾人站定,向寶當即高聲道:「今次懲治恣意妄為的托碩部,有韓撫勾來就讓人安心了。你們都給我聽著,韓撫勾站在這里。上陣後你們也不必再縮著脖子,就算受了再重的傷,韓撫勾也能把你們給救回來!」

「鈐轄誤會了!」韓岡立刻毫不客氣的指出向寶的錯誤,不論向寶的誤會是真還是假,現在不明確指出,含糊過去,日後就是向寶出手時的刀子。他以謙虛的口氣說著:「葯醫不死病,若是真個有誰能包治百病,那是仙,不是人。韓岡能做的,也不過讓傷者病者少受點苦,卒伍中少死點人。」

向寶呵呵笑道:「韓撫勾你太自謙了,不是說你是孫真人的私淑弟子嗎?」

「市井謠言,當止於智者。」韓岡神色不為所動。

「……事情是這樣啊,」向寶的臉掛了下來,揚起下巴,用眼底余光瞧著韓岡,「虧外面傳得神乎其神,原來也就這等本事。」

緊跟著向寶,他的幾個親信便是湊趣一般的哈哈大笑。

「醫道之事本就是盡人事,聽天命。韓岡的確就這點本事。」向寶的鄙視對韓岡沒一點用,他一向謙虛。

「盡人事,聽天命,你就靠著這六個字救我軍中兒郎?」向寶的聲音冷狠下來。

「是的。」韓岡點了點頭,「鈐轄久在行伍之間,當知軍中傷病,至少有半數無法痊愈。若是時節、地氣有差,病歿者便難以計數……」

「俺自從軍以來受過七八次傷,卻是此次都逢凶化吉,俺怎么沒病死?」站在韓岡的正對面,一個三十出頭、猛將模樣的軍官反駁著韓岡的話語。

「殿直軍中素有威名,當然能得到最多的照顧,但尋常士卒,可就沒有這么好的條件。受了重傷後,沒有得到及時救治,最後人整個爛在病榻上的事,殿值應該見識過吧。」

猛將殿直看起來不是很會說謊,有著張口結舌。

「韓撫勾,」向寶冰冷的眼神如一片巨石沉沉壓韓岡:「你倒是伶牙俐齒!」

韓岡毫不客氣的針鋒相對:「是下官理直氣壯。」

向寶勃然做色,他的一眾親信當即齊喝:「好膽。」

韓岡視其走狗狂吠如無物,只看著向寶:「敢問鈐轄還有何吩咐?」

向寶的怒氣漸漸在臉上凝聚:「韓岡……真當我斬你不得?」

「以軍法,軍中可斬之行有四十七條,只是不知鈐轄要斬韓岡的,是為了其中的哪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