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儒生合在賢能舉(中)(2 / 2)

宰執天下 cuslaa 2193 字 2020-08-30

楊汲搖頭,「在下只知議會二字,細節不得而知。」

他即使有意見,也不會在韓忠彥面前說出來。

韓忠彥也知道楊汲會有的想法,不以為意,反而又說道:「我倒是覺得玉昆此舉,深得聖人之意。」

楊汲聞言,心中驚疑。

韓忠彥這是打的什么算盤?

聖人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幾位宰相現在做的事,往輕里說也是目無君上。

即便聖人之言本就是各家有各家的解釋,可除了他們的黨羽,誰會為他們的行為去找理由?

楊汲心中紛亂如麻,一時間都忘了要說話。他注視著韓忠彥,就看見這位權相之子正回過頭來,笑容中不知蘊含了多少深意。

楊汲心中一動,韓忠彥在諸議政中一直四邊不靠,以他的家世,只要不去貼近天子,政事堂也不會刻意對付他,故此入朝後就一直留居朝堂。

現在韓忠彥看起來有了親附韓岡的想法,自己若能與他配合,在韓岡那里,就能平添幾分助力,也能更得幾分看重。

韓岡喜生事,下面的人若是跟不上,很可能就會被他給放棄。楊汲為了緊追韓岡的腳步,可是累得不輕。

飛快的在腦中盤算了一下,楊汲道:「在下雖只知議會二字,然自廷議推斷,當是將廷議之法用於州縣之中。」

幾句話只從傳言中引申出來,而韓岡前兩日曾經有意無意說了兩句含義頗深的話,楊汲在確認之前,則半點口風也不敢露給韓忠彥。

「廷議是兩府至侍從官皆可與會,難道州縣中的議會是衙門里的官人們與會嗎?」

當然不是,楊汲好歹也知道一點細節,但他還摸不准韓忠彥的脈,不敢多說:「或會依情勢稍做刪改。」

「看來潛古知道的的確是不多。」韓忠彥似乎沒追根究底的打算,「據我所知,韓玉昆是打算抬舉他的那些舉人和秀才。縣中議會,但凡本縣秀才都有投票權,但只有舉人能被選舉。州中議會,只有進士和諸科出身,可以被選舉,而投票權,則在本州舉子手中。雖然議員的權責尚不明,但韓玉昆已可謂是用心良苦了。」

楊汲也不由點頭。

如今的秀才,沒有諸科、進士之分,數學、生物、地理都在考試范圍之內。即使是准備考進士科,舉試的時候,也會考一下有關自然科學的基本常識。

只是韓岡為氣學張目,也就只能到這一步,到了進士和諸科的禮部試時,一切都涇渭分明,日後的前途也有了高下之分。

一榜進士,至少也是一任百里侯,而非進士的親民官在朝中則是鳳毛麟角。諸科出身,除非有把握在諸科試上得到前三名,拿到進士出身或同進士出身的資格,否則在官場上,天然的就要低人一等。

進士出身肯定是要做官的,但對於諸科出身,卻不一定了。若是有了議會,如果是世家出身,考一個諸科出身,然後弄一個州議員的身份,就能在家里面對,那可比在進士底下低幾十年頭要強得多。

韓忠彥的樣子不像是偽裝,楊汲也不再隱瞞,韓岡之前的幾句話也沒有多少不能對外人道的地方,「在下不敢隱瞞,韓相公曾與汲言道,諸科乃用事之才,若進士不處實務,不經歷練,坐而論道,往往偏駁,實不如諸科。」

如果沒有跟今日的傳言聯系起來,這不過是常見的抱怨。即使出自宰相之口,也只讓楊汲以為韓岡打算對進士科考試內容下手了。

但現在與議會之事相參照,便可知韓岡的確是打算讓諸科出身的士子走議會的道路。朝廷每年能夠拿出來的官闕數量有限,安排不了太多諸科中第的士子,只能從不入流品的職位起步,即使讓他們做了官,也贏不過進士,如何比得上州縣中的議員——從議政重臣來看,韓岡打算安排給議員的權力絕不會太小。

韓忠彥點頭,有了楊汲的透露,就更能確認韓岡的打算。

對緊張得盯著自己的楊汲,他坦然道:「此法有利於士人,有補於朝廷,我自當全力贊輔幾位相公做成此事。」

一個稍大一點的家族,以舉族之力供一個舉人還是很容易的,三五個都不難,秀才的數量只會更多,加上聯姻的家族,推舉出一個縣議員亦並非難事。有議員之號加身,配合族中勢力,那就是地方一霸,即使州縣官亦難以遏制其人。

而原本就是進士迭出的世家大族,族中舉人比進士多個十倍都是等閑。諸科又比進士科簡單,培養一個諸科舉人對大族來說,實非難事。

族人齊心合力,輕而易舉就能占據縣中議會的半壁江山,再連同同州的幾個大族,州中議會也是囊中之物。

朝廷為了壓制地方費盡了心力,官員也嚴禁在鄉中任職。韓琦能夠四守鄉郡,韓氏一門能屢番出任相州知州,已經是破了天的殊恩。但議會議員卻都是本鄉本土,看情況,也是能一直做下去的。

為什么吏員能夠與長官勾心斗角,甚至凌迫上官,就是因為吏員能世代傳承,而官員則多是流官,自不能與吏員斗。如今有了議員,可就比吏員更強一籌了。

對於世家大族來說,即使家中一時沒有進士,只要議會還在,把持住鄉里,家世還不至於敗落。

這當然是好事!

得了韓忠彥的承諾,楊汲心中一松,望著前方的政事堂,也不再忐忑。

有了韓忠彥的配合,這一下子,他也能在韓岡手底下多分一塊好肉了。

中書五房正副檢正林希、宗澤正在政事堂的門外守候。

林希資歷老,宗澤則是狀元,分別是章惇和韓岡的親信,楊汲見到了兩人,甚至都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同時也有淡淡的自滿,不入議政重臣的行列,再如何風頭勁,關鍵之時也就只能做個知客。

但楊汲也不免擔心,自己和韓忠彥來得如此之遲,怕是三位宰相都等得不耐煩了。

快步跟在林希、宗澤身後,楊汲與韓忠彥被引到了一座偏廳之中。

來在門前,楊汲猛然站定,不敢置信的望著廳中。

一張張座椅,在偌大的廳室中,擺成了一個圓形。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自眼前掠過,全都是平日里崇政殿、內東門小殿中相見的面容。

楊汲轉頭看著韓忠彥,發現這位翰林學士沒有半點驚訝。

『果然,他早就想到了。』

楊汲暗恨。

如果不是被韓忠彥給引開了思路,自己應該想得到。

他之前都以為是蘇頌、章惇、韓岡要一個個說服議政重臣,以便在朝會前確定結果。

但現在,以蘇頌為首,兩宰相在列,在京的三十六名議政重臣無一缺席。

這分明是要自開朝會!

不臣之心,於此昭彰。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