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並旗(1 / 2)

紹宋 榴彈怕水 3019 字 2020-06-18

「那是啥玩意?」長社城東北方向的金軍大營將台,完顏撻懶扭頭看向了身後的宋人降官,一臉的荒唐感。「金什么纛?」

「金吾纛旓……」之前那位猜想出胡寅親征的中年降人語氣明顯有些慌亂。「稍有常識之人都知道,此纛在處,必然是御駕所在!」

「就是趙宋那年輕官家在彼處的意思唄?」撻懶依舊是那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可趙宋官家如何能在此處?他是飛來的嗎?不是你剛剛親口說,這必然是什么胡寅嗎?不能是胡寅借了這面金吾什么旓嗎?」

「或許如此吧?」見完顏撻懶追問不及,那降人愈發慌亂起來。「以那位官家的品性,臨行前給胡明仲賜了此旗也說不定……」

「你見過趙宋官家?」撻懶忽然盯住了此人。「也認得什么胡半相?」

「是……」此人愈發驚惶。「這京西新任補官多是去年殿試所授,所以不光在下,此間官員得有一半是見過官家和胡明仲的……」

「我記得你叫洪涯,乃是濟南人士?」撻懶忽然打斷對方。

這降人聞言徹底無奈,只能硬著頭皮應聲:「正是如此。」

「濟南是個好地方啊,劉豫那老小子挺孝順。」撻懶說著說著忽然變色。「且去前面望一望,看看到底是不是趙宋官家,再回來報俺!」

中年降人,也就是參與過去年殿試授官的濟南洪涯了,聞言目瞪口呆,但眼瞅著撻懶黑了臉,還真不敢不去。

於是乎,其人徹底無奈,只能在其余同僚的幸災樂禍的矚目下近乎哭喪著臉向前牽馬下了將台,然後翻身上馬,一步一回頭的向著戰場最激烈的那股戰團而去……而當他第三次回頭之時,卻又迎上了撻懶拔出刀子的動作,便只能咬起牙關,奮力打馬向前。

沒辦法,誰讓他是濟南人呢?

去年金軍在京東來而復返,正逃難在徐州一帶的他自然以為黃河之南都要重歸大宋,再加上人到中年都未做的正經官職,不願錯過機會,便拿昔日做過一次舉人、又當過縣學教授的身份輕易走了張俊的門路去了南陽,然後得以殿試授官,在京西這里當了個正經知縣。

但是,誰也沒想到,官是當上了,但整個京東,唯獨濟南死死抱住了金人大腿,金人也唯獨沒有舍棄對濟南的援護,然後秋日一到,連京西也重新淪陷大半。

那個時候,城池被圍,家鄉又是鐵桿的漢奸領地,這洪涯想了幾下,便干脆咬牙降了金人。後來在金營聽說劉豫劉知府要當皇帝了,他又起了別樣心思,主動在金軍右副元帥撻懶身前奉承,暗示自己是濟南人士,可以當個尚書什么的,還主動去信讓自己在徐州的家人轉回了濟南……誰成想,尚書沒當成,這又有因為暴露了家人位置不得不上前去做個觀察軍情的細作。

然而,此刻戰場亂做一團,他一個書生,便是會騎馬,身上也披了一套像模像樣的皮甲,又如何能在萬軍之中平安穿過呢?

尤其是那面龍纛的位置……

且說,半刻鍾之前,當那面金吾纛旓走過浮橋,來到長社城東南方向的岳飛本陣中以後,之前觀望了許久的韓世忠就不再有任何猶豫了,他直接下令全城出擊,解元、王善兩個統制官自東、南兩面城門一起沖出,而他本人,也就是堂堂淮西四郡制置使、武成軍節度使、御營左軍都統制韓世忠了,居然親自與統領官成閔率區區數百背嵬軍直接翻越了垮塌的城牆豁口,率先出擊。

而經過了兩三個月的對峙,甚至還有數場巷戰、突襲等戲碼的加成,完顏撻懶對長社城里這位的悍勇已經有了充足的認識,故此,當他見到對方大旗撲出,幾乎是驚駭欲死,生怕被對方直接沖到跟前取了腦袋。

然而,不知道是喜是憂,韓世忠率部突出,卻根本沒有理會位於長社城東北方向的完顏撻懶,而是不管不顧,直接引軍朝著那面金吾纛旓奮力而去。

這個時候,就在這一驚一乍之余,完顏撻懶便主動詢問那面金吾纛旓的來歷——這位金軍右副元帥特別想知道,為什么韓世忠會覺得,自己的腦袋居然不如那面旗子重要?

這才有了剛才一段對話,與洪參軍的戰場旅行。

回到眼前,前大宋京西路鄭州新鄭知縣,現金軍都元帥府右副元帥帳下參軍洪涯,領著七八個漢軍隨從,走出數百步,便淹沒進了亂戰的旋渦之中,好不容易躲開一個戰團,一回頭,七八個隨從早已經跑的只剩半個了。

之所以說半個,乃是那人中了一箭直接趴在馬上不再動彈,只是被有靈性的戰馬拖著繼續跟隨洪參軍而已。

見此形狀,洪涯戰戰兢兢,根本沒有了往東南方向戰場核心部位前進的勇氣,那個地方又是大?又是岳飛又是韓世忠,還有什么金吾纛旓,他過去是找死嗎?

但偏偏又不敢回去!

非只如此,隨著宋軍不停的,甚至有些瘋狂的渡河來參戰,戰場范圍越來越大,便不是那處最要緊的去處,也顯得格外激烈和瘋狂。洪涯放眼望去,只覺得周圍箭矢往來,刀劍閃光,可能是因為戰術空間被壓制的緣故,金軍騎兵再難發動沖擊,宋金兩軍完全陷入到白刃搏殺的地步……整個戰場都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他便是想回去風險怕也不低!

緊要關頭,這位逃過難、做過官、從過軍,而且為巴結完顏撻懶專門學過幾句簡單通古斯話(但是撻懶不喜歡,所以沒深造)的洪參軍倒是有了一點小聰明,他開始嘗試著用側切的方式逃離戰場,也就是硬著頭皮擦著主要戰場,直直往東面,甚至是往東北方向的河畔而去。

中途遇到金人成股部隊從戰團中拉出,他便早早用通古斯語奮力大喊:『莫射箭,我乃右副元帥帳下參軍』!

遇到宋軍成股部隊涌上,便奮力用中原官話大呼:『莫害我,我乃是大宋新鄭知縣』!

可能是雙方都在血戰,根本沒人在意一個文士,當然,也可能是這年頭大家都比較珍惜雙語人才,所以居然讓這廝一路廝混逃到了河畔。既到河畔,此人自然便想著趁機渡河而走,遠離此處生死是非之地。然而,當他尋到一處浮橋之後,卻又愕然當場,因為身前居然有宋軍在主動拆橋!

「何人下令拆橋?!」洪涯壯起膽氣,在河畔勉力相詢。「我是殿試授官,大宋新鄭知縣,隨軍從東京而來的……何人下令拆的橋?」

拆橋這種任務必然是將官心腹部屬所為,所以,河畔洪涯一問,橋上便有軍官即刻應答:「是官家親自下旨!各處全力渡河,務必在半個時辰全渡,然後便自斷浮橋,與金人決戰!我乃是王太尉麾下參軍范一泓,奉我家太尉之命專為此事,拆了此處後還要去上游繼續拆橋呢……你這知縣,既是文官,不好參戰,卻也不許回河東去了!聽我一句話,戰場上尋個盾牌,就在那邊下馬等我!隨我一起拆橋,也好混個周全!」

洪涯目瞪口呆……卻不是呆什么拆橋之事,而是趙宋官家居然真來了!

一念至此,此人不顧一切,勉力再問:「范參軍,我剛剛便想問了,金吾纛旓過河,竟然真是官家渡河來了嗎?」

「正是官家親自渡河而來!」范一泓遙遙再對。「可惜,讓官家去了岳飛那鳥廝陣中!沒來我們八字軍陣中!」

洪涯登時覺得天地混沌起來……話說,哪怕他認得那面旗幟,但也本能相信是趙官家賜給胡寅的信物,因為他的常識和他的經驗告訴他,老趙家的人不可能這么決然的!但眼前的一切,從韓世忠忽然不管不顧的出擊,到整個戰場宋軍的振奮,全都在告訴他,對方說的是真的!

而混混沌沌之中,此人忽然醒悟,完顏撻懶交代的任務好像已經完成,再加上從此處逃離戰場的可能性被阻斷,便於茫茫然中勒馬折返,向西而去……以至於那邊浮橋上,小范參軍喊了幾聲沒喊住,只能望著這位聞得官家親自渡河,便不管不顧要單騎陷陣以報君恩的知縣,然後熱淚盈眶,繼續過河拆橋。

另一邊,洪涯走到亂戰堆中,迎面本能報了幾次身份,然後方才醒悟過來,既然是天子御駕親征,此番宋軍必然大勝,自己本該就勢留在那傻乎乎的范一泓身側的,一看就是個好騙的啊……何至於又走回來?

只是,既然已經走入戰團,卻也不好折返,因為此時再回去那范參軍再傻也會生疑的,便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靠雙語才能橫穿戰場了。

你還別說,不知道是狗屎運還是真沒人在意他,這洪涯居然又囫圇的穿過小半個戰場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