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決(1 / 2)

紹宋 榴彈怕水 2926 字 2020-07-17

趙鼎的上位屬於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所謂情理之中,指的是趙鼎本身資歷、官職、年齡,都極具底氣,作為昔日靖康中逃亡太學的幾人(趙鼎、張浚、胡寅)中年齡最大那個,趙元鎮早在淮上就算是第一批被趙官家收攏的心腹之人了,而且早早晉身淮南兩路轉運使,成為地方大員之一……這個位置,基本上僅次於幾位使相了。

實際上,考慮到呂頤浩的肆無忌憚,以及許景衡許相公突然的榮休,外加李綱再度被官家輕輕掛起,之前胡寅、劉子羽、小林學士等官家心腹潛在人選被留在關西,彼時所有人就都意識到,三個宰輔必然有淮南趙鼎一個位置。

但是,正所謂意料之外。

很明顯,趙官家這是要親事親為了,所用之人最起碼要跟官家登基後有牽扯,也就是所謂『官家心腹之人』,而從這個角度來說,張浚與官家私人關系無疑比趙鼎親密的多……所以,前一晚還有很多人認為,會是張浚為都省宰相,趙鼎為樞密使乃至於副相,但未成想最後會是一聲不吭、遠在千里之外的趙鼎居首。

當然了,對於萬俟卨這種聰明人而言,即便是不知道有胡寅這個小兄弟在兩個『太學兄長』之間插了一桿子這破事,卻也有所猜度——無論如何,官家都需要有一個能做事、有豐富底層經驗的都省宰相,之前是許景衡,現在自然是趙鼎。

至於劉汲,坦誠說,在之前那種非正常局面下,沒人能確定他是真能吏還是假能吏。何況,論關系,這位劉相公跟官家畢竟又遠了一點。相對來說,當年因為在淮南安置淮北流民而入了官家眼,並在淮南兢兢業業數年,保證財賦供給的趙鼎,就顯得靠譜多了。

而這種事情,說好聽點,是趙官家公事為先,任人唯賢,說難聽點,是趙官家沒有經驗,在這兒心虛呢!

當然了,終歸是好事……領導不亂用心腹,難道還能是壞事?

「高麗使節來的是誰?」

這一次沒有什么閱兵,也沒有什么儀式,最後一支御營部隊也干脆停到了城西岳台,而趙玖根本只是帥御營班直入城,進得城內,不及入後宮安歇,這位官家便匯集百官於文德殿,詢問之前城內相關事宜。

呂好問本已年長,性格也素來沉靜,此番進位公相之後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的,卻是比以往更沉穩了許多,聞言只是肅立,並無言語。

而很快,眼見著公相呂好問、新至樞密使張浚、同知樞密院事陳規依次無言,禮部尚書朱勝非隨即上前一步,拱手相對:「回稟陛下,來使喚做鄭知常,乃是高麗國內的翰林學士知制誥,文采極佳……不知陛下可要召見?何時召見?」

「不是金富軾?」御座中的趙玖微微蹙眉。「此人在高麗屬於開京兩班還是平壤兩班?對金主戰主和?」

朱勝非一時無言,沉默了片刻方才拱手言道:「好讓官家知道,此人素來由鴻臚寺少卿王倫館伴,所謂開京兩班、平壤兩班臣委實不知,但之前官家大勝,他匆匆浮海而來,卻是連做詩詞稱頌官家神武,而且詩詞確實不錯……想來應該是對金主戰之人。」

這個答案明顯有錯誤,但作為禮部尚書,了解到這個程度已經算是合格了,所以趙玖並未窮追,反而是點了點頭,然後便直接在御座上越次開口:「王倫何在?」

早有准備的鴻臚寺少卿王倫即刻出列,然後俯首奏對利索:「回稟陛下,此人屬西京兩班,妙淸和尚一黨,素來主戰,是妙淸和尚在高麗朝廷中正經的盟友,是金富軾眼下在高麗最大的政敵之一……」

言至此處,王倫稍稍一頓,復又小心加了一句:「此人與金富軾不止是政敵,更是高麗文壇對手,公仇私怨皆深。」

「還是有些不對。」趙玖愈發蹙眉:「上次你說,金富軾一意事大,宋強而從宋,金強而從金,稍有反復便及時觀望、調整,反倒是西京妙淸和尚一黨腦子不清楚,意圖以伐金來擴充西京平壤兩班勢力,所以才對金主戰……那這個鄭知常,既然是妙淸和尚一黨,為何也來『事大』呢?」

「好讓官家知道。」王倫趕緊解釋。「鄭知常正經文臣,與妙淸和尚結為一黨是因為他們都以高麗西京平壤為根基,與開京兩班對立,不可能不一黨,但說到具體見解還是不同的……」

說到這里,莫說趙玖懂了,便是經歷了大幾十年新舊黨爭的殿上宋臣也都恍然。

「朕懂了。」趙玖果然恍然而笑。「這是個因為政爭被裹著主戰的人,他主戰只是因為金富軾不主戰……但如此說來,此人既事大、又主戰,豈不是比金富軾更利於咱們?」

王倫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相對道:「官家,此人與金富軾在高麗,素來有些說法……」

趙玖愈發失笑:「有什么便說什么,什么說法?」

「都說金富軾因為崇敬大蘇學士起了這個名字,但他做官做事卻極類舒王,而鄭知常與之黨爭不休,卻不像司馬溫公,更像是大蘇學士多一些……」

趙玖三度失笑:「你是想說此人政治上是個廢物,若在他身上打轉,未必有用了?」

「關鍵是此時咱們也難對高麗國內真正施力……」眼見著周圍不少大臣紛紛側目,王倫趕緊跳過了這個話題。

「得如何才能真正施力?」趙玖追問不止。

「若齊魯之地能復,海上通暢,便多少能做些事情了。」王倫坦誠相告。

而趙玖點了點頭,卻是干脆做了決斷:「不管如何,還是要做些事情的,也該在高麗身上花些功夫,這畢竟是眼下咱們能聯絡到的金國背後唯一一國,且是千里大國。而關於此人,朕有些看法與王少卿不同,朕以為,此人既然與金富軾是那般關系,那在此人身上用力也與在金富軾身上用力無二,換言之,彼輩便是將來糊里糊塗沒了,用的力氣也能在金富軾身上賺回來……」

殿中不少人都紛紛頷首,論高麗小國內情,這些人未必有王倫門清,但說到這些政治手腕,這些人卻又比王倫強太多了,但與此同時,還是有不少人蹙起眉來。

「禮部尚書朱勝非,鴻臚寺卿翟汝文,鴻臚寺少卿王倫。」趙玖正色吩咐道。「你們好生招待一下這位高麗的大蘇學士,用超階的待遇,你們堂堂大國尚書、正卿一起去陪他作詩飲酒,讓他賓至如歸,然後明明白白告訴他,朕厭惡金富軾,卻喜歡他鄭知常的詩,還要再准備額外賞賜,最後准備正式宴會,朕要親自召見他、賞賜他……不要不舍得花錢,也不要覺得掉架子,但凡能讓金人多死幾個,又或是真到了北伐時拖住了金人一個兩個猛安,也都是萬金不換的,何況真有直搗黃龍那天,多少錢也都能拿回來!」

眾人聽得言語,神色各異。

有人連連點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神色並無絲毫變化,還有人卻連連皺眉。

話說,高麗問題當然可以重要,因為正如趙官家說的那般,高麗是眼下大宋唯一能聯絡上而且肉眼可見,能在一定的將來對金人造成實質牽制效果的一方千里大國。

經歷了六七年的戰爭,所有人都明白,只要牽扯到金人,什么都是值得的。

但問題在於,趙官家這般赤裸裸的『哄騙』、『利用』高麗使者,還有將來『拿回來』的言語,怎么聽怎么不對路。

尤其是此時此刻,文武百官都在堂皇列席,而且還是在堂堂正正的文德殿上。

故此,相當一部分道德君子,不免憂慮,也不免感覺到不適。

其實,換成以往,這些人早就出來勸諫了,因為他們是真的道德君子,也是真覺得不妥,而且也的確不怕什么君王之怒的……但問題在於,這些人一想到豐亨豫大、體面的不能再體面的太上道君皇帝兩度棄國,落得昏德公下場,而眼下這位滿口利害、一點都不體面的功利天子,卻是的的確確再造皇宋之人,那就未免有些張不開嘴、跟不上溜了。

真要是出來勸諫,這位官家直接把太上道君皇帝一擺,你說你難受不難受?

故此,雖然御史中丞李光、禮部尚書朱勝非等人心中多有別扭,卻還是硬生生忍下,朱勝非還不得不上前領旨,去做這等不體面之事。

「好了。」趙玖說完高麗使臣一事,絲毫不停,卻又問到了另外一件大事。「粘罕到了大名府又是怎么一回事?」

這下子,殿中諸多人物面面相覷,卻紛紛搖頭,無一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