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七十二章 青梅竹馬的將軍和寡婦(2 / 2)

謝西陲笑道:「裴挑糞,等下到我家上桌吃飯前,記得洗手啊。」

裴穗深呼吸一口氣,「行!」

走入小巷前,謝西陲突然莫名其妙說道:「裴穗,我問你,如果有件事我很想做,但是又怕自己後悔,該怎么做?」

裴穗直截了當道:「做了怕後悔?這本來是句廢話啊,明擺著不做是肯定後悔的,既然做了是『有可能』後悔,為啥不做?謝西陲啊謝西陲,你是不是腦子給門板夾到了?」

好不容易扳回一城的裴穗有些洋洋得意。

低頭前行的謝西陲輕聲道:「是啊。」

裴穗好奇問道:「天底下還有你謝西陲猶豫不決的事情?」

裴穗突然驚悚道:「你小子該不是想要跑去太安城當官吧?小心我告密!」

謝西陲大聲怒道:「裴挑糞!姓裴的!找屎嫌不夠,還要找死?!」

然後謝西陲發現這個家伙保持微笑望著前方。

再然後,謝西陲就發現不遠處一棟宅子門口,站著一位目瞪口呆的女子,好像是被他的粗俗言語給驚嚇到了,手足無措,楚楚可憐。

謝西陲咽了咽口水。

裴穗何其眼光歹毒,一下子就看出端倪了,那叫一個幸災樂禍啊。尋常女子,能讓謝西陲這般失態?

世間男兒,有幾個逃得過「青梅竹馬」這柄天下頭等厲害的殺人飛劍?

裴穗終究沒好意思落井下石,就要先行離開,突然發現自己的袖口給人攥緊。

謝西陲低聲道:「先別走,幫我壯壯膽。」

裴穗差一點就要捧腹大笑。

連先生都說「大楚只要三個謝西陲就能復國無疑」的家伙,也需要有人幫著壯膽才不露怯?

裴穗都恨不得當場對那個不知名女子彎腰作揖了。

他這個兄弟哪怕跟先生辯論形勢,也是從不會有半點心虛的。

那個女子猶豫了一下,僅是快速瞥了一眼謝西陲,便低斂視線,就要快步跨上台階。

謝西陲欲言又止。

裴穗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身邊這個膽小鬼。

謝西陲終於顫聲道:「劉冬梅!」

裴穗偷著樂了,那女子的名字可真……一般。

謝西陲其實嗓門不大,但那個女子偏偏停下了腳步,可在台階上沒有轉身。

謝西陲習慣性揉了揉臉頰,終於鼓起勇氣說道:「我叫謝西陲!」

裴穗無言以對,抬頭看著天空。

你他娘的不是廢話嗎,街坊鄰居的,難道人家還以為你叫謝東陲?

但是接下來那些話,就讓裴穗刮目相看了。

謝西陲撓著頭咧嘴笑道:「我想娶你做媳婦!其她女子,我都看不上眼!我只喜歡你!」

裴穗忍不住伸出大拇指,結果給謝西陲踹了一腳。

那名女子沒有轉身,也沒有出聲,只是肩膀有些微顫。

謝西陲好不容易拔高的嗓門又低了下去,「當年……往你家那里丟石子,是我不對,但是……我有理由的,當時覺得你喜歡上了那個只會死讀書的宋正清,我氣不過……」

裴穗又望向天空。

他有些懷疑謝西陲之所以不待見宋茂林,是不是因為姓宋的緣故?

裴穗沒來由有些替宋茂林感到無奈。

這是一個讓人悲傷的誤會。

謝西陲停頓了一下,大聲道:「如今我比那個才考中童生的宋正清,有出息,真的!」

謝西陲伸出一只拳頭,在自己胸口砸了一下,沉聲道:「我謝西陲,跟那個你應該也聽說過的『謝西陲』,不是什么同名同姓,就是我!那個喜歡你很多年的謝家傻小子,謝竹竿兒!如今是大楚鎮北將軍,從二品武將!」

不遠處,那些個坐在凳子椅子上看熱鬧的老頭們婦人們,幾乎同時跌倒在地上。

裴穗突然悄然眯起眼,有些神情玩味。

作為豪閥子弟,實在是耳濡目染見過太多太多的不美好了。

世人百般交情,無論是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或是夫妻同林鳥,上陣父子兵,什么君臣相宜,世交如醇酒。

都少有經得起歲月考驗的,一碗清水擺放十天八天,果真能喝?便是一壇子好酒,稍稍泥封不嚴,別說十年八載,明年拿出來就不對味了。

裴穗突然有些擔心,因為他發現不管這個生長在貧寒巷弄的女子,不管答應或是不答應,恐怕都不對味道啊。

不答應,謝西陲和她就此擦肩而過。

答應了,又有幾分真心是沖著謝西陲這個人,而不是鎮北將軍這個名?

裴穗覺得謝西陲不該說最後那幾句話的。

但是不說,似乎也不對。

裴穗不是瞎子,知道跟謝西陲年齡相當的女子,能夠到這個時候還不嫁人,肯定吃了不少苦頭,那些風言風語就夠受的了。

謝西陲肯定是想著讓她知道這么多年的委屈,沒有白費。

裴穗輕輕嘆息,如果自己兄弟能夠等她點頭,再來道破天機就好了。

但是裴穗很奇怪地發現,無比聰明的同窗兄弟,「大楚最得意」的先生的最得意門生,根本就沒有這種後顧之憂,哪怕這個時候,也毫不後悔,好像在堅信著什么。

那個女子終於轉身,轉身之前擦干凈了淚水。

她對謝西陲說了一句話。

裴穗聽到這句話後,對這名女子鄭重其事地做了一揖,並且無比心甘情願地說道:「昆陽裴氏裴穗,拜見嫂子!」

因為那個名字很俗氣的女子,說了一句讓裴穗覺得最不俗氣的言語。

也正是這句話,日後促成了對大楚忠心耿耿的謝西陲,隱姓埋名悄然入北涼。

她那句話很簡單,也很決然。

「謝西陲,我以前很怕等不到你,但從今天起,我不怕等不到你了,因為我不怕做謝家的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