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狗剩與小蠻(1 / 2)

猩紅法則 又見自在 2669 字 2022-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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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牛村位於大興安嶺腳下,人口數百,四面環山。地方總共就巴掌大,村口小媳婦吵架,村尾都能聽見。

白山黑水民風彪悍,男人之間解決問題最常見的方式就是拳頭和刀子。這一年北方大旱,牯牛村跟臨近村庄因為搶水發生沖突,人越聚越多,大規模械斗一觸即發。對方雖然實力占優,青壯年勞力超過兩百,但牯牛村這邊卻幾乎是全村齊上,鋤頭釘耙火銃長矛,領頭的寧家更是連土炮都推了出來。

寧家兄弟五人都干的屠夫營生,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一刀准,不折不扣的殺胚。寧老大壯得像頭人熊,長相比人熊還要獰惡三分,常年穿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滌卡衣,坐到哪里都會留下一圈油印。

站在牯牛村人群的最前排,寧老大斜叼一支平頭漠河煙,敞開的衣襟間露著黑森森的護心毛,腰間兩把放血條寒光森然。那門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土炮足有上百年歷史,卻被擦得鋥光瓦亮。對方陣營眼看著他漫不經心地將火把湊到引線跟前,仿佛正在弄的不過是殺豬宰羊的老套路,終於陣腳大亂,潰逃過程中家伙丟了滿地。

寧老大挺胸凸肚,帶著人馬班師回朝,還沒到村口遠遠就聽見一群娃娃在大哭大叫。等到好不容易問清楚事情,他當即變了臉色,抽出放血條,跟幾個胞弟狂奔向山腳處。

寧老大中年得女,取名叫小蠻,今年五歲。到這把年紀,他早已斷了要生兒子的念頭,把所有心思花在了寶貝丫頭身上,溺愛之極。

牯牛村有個著名的段子,說寧老大不能走夜路,不然鬼碰上他都得嚇哭。奇怪的是小蠻卻沒有遺傳他半點相貌方面的基因,生的白白凈凈,嬌俏可人。這回跟鄰村打大架,牯牛村連婦女都操了鍋鏟跟去,留在家里的只有老人和娃娃。沒了家長約束,小蠻跟十多個孩子興高采烈,結伴去山邊摘刺玫果吃,卻沒想到遭遇了一頭瘸腿老狼。

那畜生估計是被獵人射傷,前腿帶血流膿,半死不活地伏在長草中,動也不動。群孩剛開始只當它是死的,膽子較大的便丟石子去砸,等到老狼嗚嗥一聲站起身來,當場嚇得屁滾尿流,一哄而散。小蠻年紀最小,跑了兩步便跌倒,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回村的孩子個個連話都說不利索,只告訴寧老大,除了小蠻以外,趙家男娃狗剩也沒能跑掉。

野獸不比家畜,一頭狼能輕易咬殺同等體型的土狗,即便在狗群的圍攻之下,往往也能全身而退。寧老大年輕時上山打獵,曾殺過不到六十斤重的母狼,整個過程從槍響之後,便是純粹的肉搏。母狼被鐵砂打得滿頭是血,卻沒有片刻停止過瘋狂撕咬,直到寧老大倒掄火銃將槍管硬生生砸彎,這才讓它斷氣。

寧老大不敢去想女兒是死是活,到了山腳下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好端端坐在那里,竟是毫發無傷。

「爹,狗剩哥讓狼吃了……」寧小蠻滿臉淚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寧老大搶上去抱起女兒,順著手指的位置,在茂密的荊棘叢後找到了趙狗剩。他雙眼緊閉,正被瘸狼壓在身下,人與獸都動也不動,觸目驚心的一片猩紅。那狼仍保持著猙獰無比的模樣,粗尾如掃帚般拖在身後,泛青的獠牙死死咬在男娃肩頭,眼中凶光早已凝固。

寧氏兄弟一個個牛高馬大,但即便以他們的力氣,也費了不少工夫才將趙狗剩與瘸狼分開。被黑血浸透的地面布滿了抓痕,狼屍一被拎起,肚腸就「嘩」的涌出,熱騰騰落在腔外。眾人這才看見那遍體鱗傷不知死活的男娃,手里緊緊攥著一柄三角刮刀。

在把趙狗剩送去縣醫院的途中,寧老大從女兒口中大致弄清了事情。

趙狗剩不是跑不掉,寧小蠻摔倒後,他便停了步,護在了小女孩身前。那瘸狼雖是奄奄一息,但仍輕易將他撲倒,慢慢拖向荊棘深處。寧小蠻並沒有看見趙狗剩亮出刀子,對於現在這種結果,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他從頭到尾都悶聲不響,跟其他孩子的表現完全不同。

寧老大思忖了很久,只有兩點始終想不明白。

——大山里的孩子沒有一個不知道野獸的厲害,趙狗剩為什么要拼死救小蠻?

——他才屁大點的年紀,隨身帶把刮刀是要做什么?

寧老大交了相關費用後,讓人把趙狗剩的大娘胡金花找來了醫院。她同樣參與了跟鄰村的武力對峙,回家路上去了趟地里,得知侄兒出事後並沒有什么反應。

趙狗剩本名趙白城,比寧小蠻大一歲,自幼喪母,父親趙老實去年死在煤礦井下。此後趙白城便住在了伯父母——趙富貴、胡金花夫婦家里。胡金花在牯牛村也算是響當當的人物,單就那副大嗓門而言,全村婦女沒有一個能相提並論的。有一回鄉煤礦下來放露天電影,開場時她想起自家曬的苞谷還沒收,便轉頭叫坐在後排的丈夫。結果剛開口就嚇得放映員關了機器,以為有人動刀子打架,那足以撕破耳膜的女高音不是在殺人,就是在被殺。

胡金花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跟鄰里起糾紛,仗著嗓門壓制,罵起人來污言穢語滔滔不絕,半個小時都不帶重樣。自從趙白城進了家門,她就沒給過好臉色,整天指桑罵槐,說是平白無故多了個吃閑飯的。趙富貴畏妻如虎,自然不會護著侄兒。久而久之兩個兒子趙兵趙勇也學足了胡金花的勢利,常差使趙白城干活,以惡意捉弄為樂。偏偏趙白城生性極倔,一旦惹急了便再也沒有什么堂哥不堂哥的概念,跟趙兵趙勇打過無數次架,以一對二自然是毫無勝算,但卻從不肯服軟,常在大人面前揪成一團。久而久之,更是惹得胡金花嫌惡。

「咋弄成這樣?我可沒錢給他看啊!」胡金花趕到後瞅了瞅病床上雙眼緊閉的趙白城,毫無顧忌地大聲嚷嚷,對著護士的白眼只當未見。轉頭瞥到床頭櫃上的水果,大剌剌掰了根香蕉,兩三口吃完把皮隨手一撂,坐在那里抖起了腿。

寧老大聽她開口便透出一股子涼薄,暗自皺了皺眉,「狗剩為小蠻才受的傷,醫療費指定得我包了。大嫂子,找你來不是為錢的事,醫生說狗剩沒傷著要害,但現在情況還是不咋太好,你看晚上是不是得安排人輪班陪著……」

「沒傷著要害還能有啥?不用陪!小犢子成天調皮搗蛋,這次就當給他長長記性!」胡金花聽到不用自己掏錢,徹底放下心來,在醫院呆了不到半小時便離去。小護士得知這豬肉案板般敦實的婦人,正是受傷孩子的大娘,不由連聲咒罵「喪良心」。

趙白城所受的咬傷大多在上身,左小臂皮開肉綻深可見骨,失血量接近死亡線。寧老大深知若非瘸狼本就奄奄一息,趙白城絕無逃生的可能。他從未想到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佩服人,而且對方還是個娃娃。

這娃娃的命夠大,要說苦,也是真苦。想到胡金花絕情的嘴臉,寧老大眉頭深鎖,凝視著輸完血後一直在昏睡的趙白城久久出神。

在同齡孩童中,趙白城算得上是瘦小的了,此刻一張小臉慘白如紙,緊咬牙關的模樣卻仍透出幾分凶狠。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掌心指肚都縫了針——刮刀沒有護手,在那種情況下他顯然是雙手持刀拼盡了全力,被刀刃割傷也毫不自知。

寧老大至今還記得,當初趙白城的母親遠嫁來此,在村里引起了多大的轟動。那是個英氣逼人的白城姑娘,生在草原長在草原,卻不知怎么看中了去亞克沁煤礦挖煤的趙老實,不顧家人反對,跟趙老實來這山窩窩里過起了苦日子。趙白城的名字便是她取的,五官也繼承了母親刀刻般的線條,鼻挺唇薄,跟山里孩子大為不同。

都說是虎父無犬子,如今寧老大卻覺得趙白城那股不顧一切的野性,更像他的母親。

在醫院躺了七天,趙白城終於從斷斷續續的昏睡中徹底醒來。

映入眼簾的是個素色世界,被子、床單、牆壁,干凈到一塵不染。消毒水的味道並不陌生,趙白城下意識地聯想到注射器針頭和冷冰冰的護士,剛想坐直身體,各處傷口傳來的劇痛已洶涌襲來,讓他不由自主發出一聲大叫。

「狗剩哥!」病床另一邊趴著的寧小蠻當即驚醒,跳下凳子,跑來床頭這邊。她頭上別著個粉紅色的小蝴蝶發夾,臉蛋也是紅撲撲的,眼角眉梢還帶著惺忪睡意,此刻顯得大為緊張,「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痛啊,我去叫媽媽來!」

對著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趙白城這才恍惚記起發生過什么。體內涌起的虛弱感讓他費了很大力氣,才能勉強扯動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