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扭曲在生與死之間(2 / 2)

猩紅法則 又見自在 2110 字 2022-10-31

趙勇下意識地捂住胯下,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害怕!」

趙兵屈指給了他一個爆栗,惡狠狠地道:「怕個啥?我有法子讓狗剩不找大人,連個屁都不放!」

「真的?」趙勇的眼睛亮了。他跟趙兵打遍班級無敵手,卻偏偏在堂弟身上栽了大跟頭,自然是極不服氣。這會兒聽趙兵說得如此肯定,不由躍躍欲試——只要沒人來割雀雀,狗剩算得了啥?!

「你就等著把他往死里揍吧!」趙兵遠遠望向家中透出的燈光,揮了揮拳頭。

此刻趙白城正躺在小屋的床上,那條滿是破洞的薄被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綻開的棉絮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

他的身體像蝦米一樣蜷著,比母體中的嬰兒睡得更沉。隨著日頭西落,狹小的氣窗如同拉上了並不存在的窗簾,光與暗的界限從床腳緩緩推移,陰影逐漸將他籠罩。

悄然間,他的右手尾指動了動,嘴里也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夢囈。

那只指頭又抽搐了一下,跟著緩慢而有力地屈伸,其他四指也隨之有了反應。右手如同有了自主意識,拖著胳膊扳住床沿,將身體拉成俯卧姿勢。

趙白城仍未醒,而下一刻,一股突如其來的劇痛已將他徹底貫穿!

他在全身肌肉的急劇顫抖中猛然睜眼,聽到一種不大像人的凄厲呻吟,正從自己喉中發出。在蒙蒙一點光亮中,他驚恐無比地發現自己的雙腳就在頰邊,兩只手正從肩頭向後倒拉著小腿,肚子貼著床板,整個人被固定成匪夷所思的「曰」字形,腰骨發出的噼啪炸響簡直就像放起了一串鞭炮!

趙白城已經完全清醒過來,清醒如天靈蓋被掀開,滿滿一桶冰水灌入腦殼,但卻動彈不得。類似於在偶發的夢魘里,那種被俗稱為「鬼壓床」的經歷——他能看得見、聽得見、知道發生的一切,可偏偏就是連眼睫毛都沒法眨上半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發出那點呻吟,然而喉部肌肉的古怪扭曲,卻很快令呻吟聲消失。唯一還能被他控制的,只剩下了思維。

於是他像個從出生時起就失去開口能力的啞巴,在死般的沉默中瞪著眼,全身冷汗迸流,被那股詭異力量有條不紊地扭曲成不同姿勢。

「曰」字形是第一個。

大約幾分鍾後,就趙白城瀕臨虛脫的邊緣,身體毫無征兆地放松了下來。趙白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蹲起身,向後擰腰,直到雙手扳住腳後跟才靜止不動,一時只覺得腰身如折,骨骼欲裂,五臟六腑全都絞成了一團。

村里大人在嘲笑趙富貴時,常會說他找了個母老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趙白城才算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正在承受的感覺已經不能再叫「痛」,而更像是無數把燒紅了的刀子在剔開血肉,刺入骨髓。趙白城的瞳孔早已失焦,恨不得自己能立馬瘋了或死了,嗓子出不了動靜,但心中的尖叫卻在令全身每一個毛孔都滲出無可救葯的絕望。

他沒能撐到第三個姿勢,便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趙白城醒轉過來。窗外已是夜色如墨,聽不到半點人聲。他正如泥塑木雕般凝固著一個無法形容的詭異動作,好不容易將發麻的胳膊從胯下抽出,這才驚覺身體又聽使喚了。

趙白城搖搖晃晃地站起,腳軟得幾乎撐不住身子,整個人就像條被倒空的口袋。他拉亮昏暗的燈泡,怔怔看著一片狼藉的床鋪和地上散落的雜物,臉色蒼白——剛度過的記憶空白期,自己顯然沒少被折騰。

讓一切都亂套的罪魁禍首,無疑是那具骷髏帶來的面具,確切來說,是面具里的那些「小蟲」。

如果一直想不出法子把它們從身體里弄出來的話,趙白城很是懷疑,總有一天自己會在這樣的扭曲當中,褪掉人皮,然後變成一條半黑半紅、巨大肥胖的「絲人」。

他開始發抖,但很快另一種感覺壓過了恐懼,也完全壓過骨節肌肉中殘留的疼痛。

餓。

胡金花夫婦住的大屋已經滅了燈,趙兵趙勇的房間也同樣黑漆漆一片。趙白城到廚房摸了半天,沒找到任何吃的東西。

他漸漸急躁起來,燒在胃腸里的那團火越來越烈了,要是再不填點什么東西下去,只怕連肚皮都會融穿。里里外外翻了個遍卻毫無所獲後,他正要去米缸里掏生米吃,忽然間腦海中回憶起了一種氣味。在黑暗中,這味道是如此真實,近得仿佛就在鼻端。

油炸包子——野菜肉餡——肉。

定格。

出了院門,奔出幾步,趙白城驟然呆了呆。空盪盪的肚子仿佛使得腳步也輕了起來,他開始越奔越快,到最後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竟有種死而後生的輕松感。

寧老大的農用車沒停在門口,大概又去外村了。趙白城在醫院時曾聽寧小蠻說過,她住在西屋,便躡手躡腳到了屋後,卻見窗戶是亮的。

這么晚了,她怎么還沒睡?

趙白城有點奇怪,但著實是被飢餓感折磨得兩眼發綠,當下顧不了太多,正要去敲窗子,只聽小丫頭細細的聲音傳了出來,「阿布,果果,你們兩個乖乖的,不許搶東西吃呀!」

趙白城只當她房里有人,抬起的手頓在空中。寧小蠻輕笑了一下,又道:「狗剩哥,你是爸爸,怎么連小孩的東西都騙來吃啊?果果不哭,看媽媽揍爸爸……喏,媽媽把好吃的拿回來了,果果快吃,省的爸爸一會又玩賴了。」

「小爸爸」只聽得雲里霧里,湊到沒糊好的窗角一看,原來寧小蠻在玩過家家。床上擺著幾個酒杯大的塑料小碗,幾雙小筷,兩個竹節娃娃面對面坐著,而她手里則拿了個略大些的,在輕輕刮著娃娃鼻子。

「還敢玩賴不?」寧小蠻刮了幾下,將娃娃舉到面前,俏生生的小臉笑靨如花。

趙白城知道那個正在被刮鼻子的多半就是自己,不由好笑,想起那些小蟲在折磨自己時也同樣如擺弄娃娃般輕松,一顆心慢慢又沉到了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