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1 / 2)

留種 水龍吟 2605 字 10个月前

打從在青山村歷過一場驚險,冬哥開始偶發性心事重重,按林婉的話說,就是被嚇出了後遺症。

她自認和小姐一塊長大,又是隨身丫鬟,嬌嬌弱弱不成樣子——有小姐一人嬌弱就足夠,她和翠縷,連林府所有護院打手,都是保護嬌花林婉的使者。也因如此,更對當初救林婉時,自己被狂徒駭得眼黑腿軟站不起身的過去深惡痛絕。

輾轉反側找原因,冬哥把自己遇事膽怯歸結到不會武功上,是以自回府未有一刻安歇,仗著有林婉護短,就敢擅離院跑到偏廳,看林府的護院舞刀弄棒。

兩人搭檔有十年,翠縷雖總罵瘋丫頭,但逢事常幫隱瞞遮蓋,擔待冬哥很多。若非下午有掌教嬤嬤聽夫人之意來林婉房中總算查點一應用物,她也不會把冬哥拉回來。

林府各院的吃穿用度都由各屋的管事大丫頭記錄,再分條按時報給賬房,統一合錄交給管家。

但林婉這一院是例外,她的衣食一切都有林夫人親自過問,甚至日用香薰、綉荷包的緞子面都有城中專供的鋪子和綢緞庄。

林婉平素細言軟語,聲輕,腳步也輕,縱有活潑些時,也似只蝴蝶靜和輕盈。她自幼養在深閨里,不常見人,所以酷好讀書習文,這院里的丫頭耳濡目染,也不似別處偏信女子無才便是德那一套說辭,因染了書卷氣,多少有些心高,所以格外看不上府里粗手笨腳,拿捏作態的掌教嬤嬤。

那些人看檢過一遍,與候在門邊的翠縷道聲,自去了。

冬哥躲在簾帳後頭啃蘋果,這會子才走出來,掃視倒歪的瓶盒屜擋撇嘴,「來一回跟陣風似的,有什么卷什么,亂遭成這樣還要人重收拾。」

梳妝台前的檀木盒被震開些許,翠縷重攏蓋子,看見頂層的紅氈上,那整串鏤紋的珠子竟變作兩截,愣了一下,因問,「這珠子怎么斷了?」

冬哥湊上前瞧一眼,見是在青山村第一天,由她遞到林婉手上那一盒。那串珠曾被林婉纏在手腕上,因她腕子細纖,珠串太長,所以林婉用剪鉸開,只戴一半。後來新鮮勁兒過了,又扔回盒子再沒拿起過。

冬哥咬一口蘋果,「小姐嫌長,鉸一半戴手上,她腕子太細,我瞧著一半也累贅。」

翠縷先是怔然,須臾回轉過味兒來,表情有些奇怪,「你說小姐把這東西當手串兒了?」

「怎么了?你也覺著累贅吧?我說怎么讓我送這么一盒子勞什子,沉甸甸不知裝的什么,手串白玉手,小姐又不缺這個。」

翠縷邊聽說,終笑掩口。自笑了半日,方拉過不明所以的冬哥,立在鏡台邊,「我跟你說個笑話兒。夫人和房媽媽操心小姐,事無巨細都要想到了,怕我們小姐不通人事,倒在姑爺身上下足了功夫。」

將盒蓋挑開,剛將上格揭開一角,又忍笑停手,「你看過底下沒有?怕是小姐也被你帶得粗心大意,只看了上格一眼,再沒打開過吧?」

翠縷神神秘秘,頰上又似有暈紅,冬哥來了勁頭,因道:「里頭還有東西?給我看看!」

撥開第二格,只見香宣繪彩的兩本,翻開剛看兩眼,不覺耳辣臉熱,燒著了般丟開手,轉身在忍笑不已的翠縷身上連打幾下,「你,你知道不告訴我!誰見了好意思,戲弄人呢!」

那宣紙上圖文並茂,所繪人物動作細情歷歷如真,赫然是兩本春宮。

翠縷也不覺臉熱,忙又收回檀盒,「我曉得小姐性情不是會看這些東西的,那暖玉,檀木,好好兒的珍稀料子,都作這種用途,也忒奢靡些。我還問你,本來交待你交給姑爺,怎地就到小姐手里,還不是你耍滑圖便,也就小姐好性兒縱你,看這副沒上沒下的樣子,給人拿捏住,不打爛了你的。」

冬哥沒心沒肺,聽翠縷說小姐縱她這一句,頗得意,「我怎就沒大沒小,不說出叄五六來,看我跟你算方才的賬。」

「我說你就不聽,方才房媽媽手底下的掌教嬤嬤們來,你怎就躲起來不待見人?萬一有碎嘴的告你幾句,能得了嗎?」

說起那起人,冬哥撇撇嘴,「不是我不待見,見她們就煩厭,都是一宅的家下人,誰瞧不起誰呢?她們見你我還能善給叄分笑面,可背後挑撥閑言,攛掇得小姐這屋里也有些不長眼的拿人下碟兒——慣得她們,姑爺是小姐的姑爺,夠得上她們指摘?給她們臉!」

兩人這廂絮私話,翠縷半對門口,拿眼尾余光正瞅見屋廊下梳雙髻的一個小丫頭,低眉順眼正往外走,忙把人叫住,「等等!」

那小丫頭聽人喚,忙立住,「翠縷姐姐。」

又道:「冬哥姐姐。」

翠縷見她神色有異,攥手盯著腳尖,似有慌張之態,未動聲色,只道:「你干什么去?」

「我......嗯,鎖兒近兩天得了張姨娘的賞,是,是螺鈿。她一向跟我好,說教我去瞧瞧,也分我些。」

冬哥與翠縷對視一眼。

「你去吧。」

眼見小丫頭拐過月窗後,二人一時誰都未開口。

冬哥暗琢磨了一下,「......她是前兩個月調進這屋的,因不是近身伺候,我也沒大仔細看過。就常在院子里打掃灑水,做些粗活。」

翠縷斂眉,責道:「你以後也注意些言行,再這么懶懶散散,保不齊哪天給人捅出去,給老爺知道了,小姐也救不下你。」

冬哥沒骨頭似的扒在翠縷肩上,笑道:「——放心啦,好姐姐。」

......

林婉自然不知自己錯戴手串這檔子事,她正在林夫人房里裝乖女兒,一口一個娘聲聲都甜,又是遞茶又是捏肩,哄得林夫人笑面慈眉,才將耽擱時間晚回林府一天的事翻過去,沒再計較。

自回來她就未消腳步,先是見林老爺林夫人,將編的說辭誠懇演繹一套,又被林夫人留在自己屋里事無巨細問過這些天的飲食睡眠,足坐了一個時辰,林夫人又給林婉剝了個蓮子吃,「婉婉莫忘記明天游湖的事,今晚回去,將娘新給你定的成衣都試一試,挑看得上眼的,明早再到娘屋里來,讓娘給你過過眼。」

林婉嚼著蓮子,暗說林家真是有錢有閑,娛樂方式豐富,連行程都安排得滿滿當當。

據林夫人說,是林老爺在京和江南的幾個生意場上朋友,最近都聚到一起,就想到同游山水這一事。

「多年湊不到一處,這回也是巧聚。都是些叔伯,婉婉是小輩,自然該見見的。」

林婉點頭,「娘放心。女兒知道的。」

直坐到日頭西沉,林婉與林夫人都見乏,言談也疏懶。林婉又坐半柱香時候,才道說回房,林夫人也未怎留。

林婉離後不久,林夫人正倚在榻桌上小憩,由丫頭在旁打扇。不多時有小丫頭將一行人迎進來,來人見夫人半睡著,放輕腳步,正待退出,林夫人合著目,只道:「進來吧。」

早有丫頭搬椅,請房媽媽在林夫人下首坐了。李嬤嬤就在房媽媽身側站立,下人奉上茶來,兩人吃過一回,林夫人道:「又聽見婉婉如何了?」

李嬤嬤邁出一步,張口就要描敘,給林夫人瞥一眼,忙垂了眼,又退回去,沒敢多言。

房媽媽才道:「倒不是我聽見,夫人也知道這回去接婉婉的是李九兒家的,她到那片地方,見的可不算好——這事我不好說的,還是讓她自己學。」

半回臉,「你到那里聽見瞧見的,自己跟夫人說。」

李嬤嬤這才將出一步,從去青山村一路所見,到如何停在族叔院里,如何見到林婉,又如何如何被林婉搶白的事添油加醋兒都說了,末了,「老奴瞧那地兒窮鄉僻壤,心疼小姐受苦這幾天。只催幾句,說這些天老爺和夫人是如何想念,本是好心,倒惹小姐老大的不願意,在滿院子人跟前一通教訓。」

房媽媽:「小姐性子一向謙和,必是你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要說你也是府里老人,同個孩子賭性爭氣,到底他是小姐枕邊人,事無巨細照顧著,自然更親近,怎能不袒護?」

李嬤嬤也委屈道:「我倒也不是爭這口閑氣,我是心疼老爺和夫人的悉心。雖是姑爺,可入府才多久?老奴在府里伺候二十多年,不敢說有功勞,苦勞總是有的,就因為兩句話兒,能惹小姐在滿院子人眼面前叫我沒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