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九十七章 再見胡提學(兩更合一更)(2 / 2)

大明文魁 幸福來敲門 2220 字 2020-12-19

林延潮訝道:「還不早說,先請他至堂上寬坐,我更衣後立即就去。」

於是林延潮將身上燕服換下,穿得鄭重其事後迎出門外。

到了廳堂,林延潮但見一位老者穿著一身半舊的緞面棉袍,正安坐喝茶,不是胡提學是誰。他與十年前變化卻是不多,仍是溫潤儒雅,有德長者的作派,身旁跟著一位師爺,他的面孔有幾分相熟,正是當年胡提學身邊的許姓幕客。

林延潮快步迎至堂上,向胡提學執弟子禮道:「不知老師駕臨,有失遠迎,弟子林延潮拜見。」

胡提學笑呵呵地起身攙扶道:「你眼下乃當今狀元,與當年不同,此禮可不敢當。」

林延潮堅持道:「當年若非有老師,哪里有弟子今日。」

胡提學見林延潮如此念情,笑著點了點頭,讓林延潮施以全禮。

胡提學身邊那位許姓幕客也是向林延潮行禮。

林延潮還記得自己當年上門來找胡提學,都是對方接待。當時自己一文不名,不是求胡提學辦事,就是上門送上節儀,對方面上客氣中帶著三分敷衍。

林延潮對許姓幕客道:「許兄乃是故人,不必多禮。」

許姓幕客局促地道:「不敢當,狀元公乃朝廷大臣,許某豈敢不向狀元公致禮,貴賤有別,狀元公稱許某賤名忠欽好了。」

林延潮也沒堅持,當下請胡提學上座,自己陪在下,許忠欽就侍立在旁。

胡提學打量林延潮一番,然後嘆道:「這一別就是十年,老夫還記得當年在福建督學任上,與你結緣,那時你乃是少年,而今三元之名,天下皆知。而老夫也在浙江任上已是六年,真是歲月倥傯。」

見胡提學念及別來之情,林延潮亦道:「,當初學生不過是山村小童,幸蒙老師青眼,學生一直盼能與老師重逢,今日終於得願。」

胡提學笑著道:「老夫身為一省督學,為國舉才,乃應有之意。你小小年紀,有如許才華,這等神童老夫怎會錯過,此乃本職之事,實沒有半分私心。後你中了狀元,老夫慶喜自己總算有幾分眼光罷了,也未向外人宣揚一句你乃吾當初門生。這一次來京聽坊間相傳,說你放了南闈主考可是真的?」

林延潮心想果真這事已是成了公開秘密,當下道:「回老師的話,確實如此。」

胡提學捏須點了點頭道:「衡文之典朝廷向來不會輕授,老夫為官幾十年,以未主持過鄉試為一生之憾,而宗海得蒙聖眷,切切珍惜,不可辜負聖意,此去應天當思天思地思君思民,持秉公之道,為國舉才。」

林延潮稱是道:「學生記住了。」

林延潮本以為胡提學親自這一次上門來,也是請他在應天府鄉試中關照他的家人。胡提學對他有舊恩,若他親口提,林延潮倒真有幾分為難了。但顯然胡提學並沒有這么想,卻令林延潮有些意外。

想到這里林延潮隨口問道:「那老師這一次入京作何公干?」

胡提學笑了笑,一旁許忠欽插話道:「朝廷外官三年一考,需入京朝覲,東翁在參政之位任至六年,今年是第二次入京朝覲。」

胡提學道:「是啊,老夫乃嘉靖三十五年諸大綬榜進士,三年前入京同年尚有數人,這一次老友凋零已無舊人,本以為無處話聊,卻見到宗海你,不由令老夫頗感人事滄桑,令人尋味。」

林延潮笑著道:「這倒是學生榮幸了,只是老師已為藩司大員,六年任滿,再晉一步應是藩台,臬台。」

許忠欽在旁道:「是啊,但拔擢陟升之事,也需朝中有人才行,這一次老爺來京,舊友已是不多,也不知找誰。狀元公在吏部那可有朋友?」

林延潮聽了尋思,胡提學是湖廣崇陽人,乃張居正的同鄉,但眼下張居正已不是輔,若謀升遷確也麻煩,自己也不好開口。

胡提學聽了對許忠欽道:「誒,你這不是讓宗海為難嗎?老夫大計一等,四格皆優,吏部還不肯為老夫升遷嗎?」

林延潮才想胡提學找上門來。

大計一等,四格皆優,這對於外官而言,當然是十分優秀。按朝廷律令,是應給與升遷的。

但規矩是規矩,但上面沒有人,不去疏通門路,自有人會想出借口卡你,讓你升遷無望的。

如大清官海瑞任知縣時,到了上京朝覲之年時,曾向地方科派二百四十兩銀子作贄敬之費,其中九十兩給了府衙及布按二司。

有人就拿此說海瑞拿這一百五十兩行賄京官,說海青天原來也有行賄之時啊。但一百五十兩銀子,別說行賄京堂了,連下面的胥吏都不放在眼底。勉強夠最低標准。

若真一兩都拿不出來,人家連門都不給你進。對於連兩斤肉都吃不起的海瑞,那人拿這說事,也只能說他不知國情如何。後來海瑞升任戶部雲南司主事,也不是這一百五十兩起了作用,而是當時任吏部文選司郎中6光祖,為人秉持公正,能擢廉能官吏,故而海瑞才得升任。

林延潮連忙道:「老師誤會了,學生在吏部也有同年同鄉,可藩臬之職乃是封疆大臣,需天子,閣部,吏部同批,非獨吏部所能決之。」

一旁許忠欽問道:「狀元公乃內直之臣,能參贊樞密,應是認識不少宮中貴璫,你看看是否可替東翁引薦一二。」

這話林延潮不好答了,宮里幾位貴璫,馮保他肯定是不能找,張宏素來清正,向他行賄肯定是不行了,倒是張鯨風評不錯,對於外官所求只要錢給到位了,一定幫你把事辦成。

可是雖說自己在內廷與張鯨關系還不錯,但此人除了錢以外,是六親不認,若要他給胡提學活動,沒有足夠的錢是打動不了了。

林延潮道:「宮中貴璫我倒熟識幾位,只是……」

胡提學聽林延潮這么說,立即猜到他的言下之意,對許忠欽點點頭。

許忠欽到外面拿了個不起眼的大皮袋進屋。

胡提學示意許忠欽打開皮袋,林延潮見了倒吸一口涼氣,但見皮袋里滿滿的都是珍珠。這些珍珠大小巨細不等,但幾乎都有豆子那么大的。

珠光潔亮,晃人眼睛,而許忠欽拿手伸進袋子里抄了抄,珍珠嘩啦嘩啦地從他指縫里落在袋中,甚是悅耳好聽。

胡提學喝著茶,淡淡地道:「一點鄉土之物,本是不怎么入宮中貴璫之眼,所幸是此次來京,帶了數斗,應是能令貴璫滿意。宗海,只需替我引薦,下面的事我自會辦妥。」

見胡提學如此,林延潮頓覺得陌生了許多,當年那敦厚長者,有德師長印象,有些模糊起來。

林延潮向胡提學道:「陛下身邊的張鯨,老師可還記得。」

胡提學與許忠欽對視一眼,露出驚喜之色。

許忠欽笑著道:「原來是張璫,聽聞他甚得陛下信任,與大司馬也是兄弟相稱。」

胡提學道:「聽聞張璫雖為內監,但頗有文人風骨,老夫一直相敬,可惜緣慳一面,若是宗海能替老夫引薦,也不虛此來京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