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夜行第52部分閱讀(2 / 2)

錦衣夜行 未知 5877 字 2021-02-15

鄭沂道:「說起北方,也並非全是文教薄弱之地,山東山西,向來文教出眾,不遜於南方。山西是少經戰亂,而山東呢雖然戰亂頻發,但聖人故鄉,地方官府一向重視文教,安敢放松

所以,朝廷今後可以飭令北方各地官府加強文教之事,朝廷撥款,多建府學縣學,再從南方多延請些儒林名士赴北方教授,假以時日,南北文教差距,必然縮小。」

說來容易,做來何其艱難,再說,這是長遠之計,人常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幾時才見效果讀書總要有動力才讀書,如果今後一百多年北方人都沒有入仕的機會,你每個村子建一所學校,又有幾人肯用心讀書的

朱元璋嘆息一聲道:「遠水難濟近渴啊,今日之局,如何解得」

鄭沂垂首道:「臣慚愧。」

朱元璋站起身來,在殿中緩緩踱步,良久,方站住步子,扭身看向刑部侍郎暴昭。暴昭當初國子生直接授予大理寺司務一職,後歷任北平布政司參政都察院左都御史等,今年剛剛擢升為刑部侍郎,因刑部侍郎老邁多病,主持刑部事務,素以清儉知名。

朱元璋向他一指,沉聲道:「暴昭」

「臣在」

「劉三吾張信等人串通欺君,執迷不悟,這就是大罪。你回去,嚴加審訊,務必要查到他們枉法之罪證。朕,是一定要嚴辦他們的」

暴昭一怔,沒想到皇帝仍是要嚴懲劉三吾等人,看來皇上是打定主意,要拿劉三吾等人的人頭,來平息北方萬戶千家之眾怒了。暴昭哪敢與朱元璋頂撞,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一聲。

「好了,都下去吧」

幾個官員不敢多講,紛紛施禮退下。剛剛挨了一番訓斥的朱允炆見祖父面有不愉,不敢多說,忙也隨著悄悄退了出去。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密如珠簾,順著殿檐兒,披成了一道雨幕。

天陰得更厲害了,偶爾一道閃電乍閃,伴隨著震得窗欞簌簌直顫的響聲,映得站在大門左右的夏潯和成錦羽臉色青滲滲的,天威難測啊。

在他們中間,那道黑沉沉的殿口,此刻看來就像閻王殿的入口。

「喀喇喇」隨著一聲驚雷,閻王殿的入口里邊傳出一個深沉而威嚴的聲音:「楊旭,進來。」

夏潯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第二聲呼喚響起,他才急忙轉身進了大殿。

第154章 帝王心思

朱元璋疲憊地坐在椅上沒有說話,雙目閉著,夏潯見禮已畢,只能靜靜地站在那兒。

「社稷百姓公正道德,何者為重何者為重呀」

朱元璋喃喃地說了一句,又停住了聲音。

夏潯心道:「記得因為丁丑科考案,為了解決這個爭端,大明從此南北分榜了呀,怎么各位大臣方才沒有提出這個建議么」

他遲疑了一下,說道:「微臣是一個小小的武官,照理說,不該多嘴。不過,主憂臣辱,皇上的煩憂,就是臣子們的恥辱,微臣想到一個法子,也不知是否可行」

朱元璋張開眼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並不抱什么希望地道:「你說。」

夏潯道:「是,科考閱卷,都是裱糊了姓名,全國學子齊聚京師,一同考試,分不清東西南北。北方學子學識不及南方學子既然是事實,那么這一次科考是如此,今後還是如此,考官憑卷打評,北人落榜,依舊難免。

莫如依南北情勢,開南榜與北榜,依其籍貫,南北榜單分別進行批閱評選,這樣,南人北人各成一份榜單。北人佼佼者不與南人一同競爭,亦有入仕的正途出身,如此,既可讓北方學子看到前途方向,鼓勵北方學子向學之風,又不致因為南北學子混於一堂,必然落榜的尷尬,或可消弭大患。」

夏潯這個法子和後代的高考分區劃線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南北分榜無疑更適合全國學子全部入京考試的現狀,朱元璋目光漸漸亮起:「好主意,這是個好主意。你做武官,可惜了。」

夏潯嚇了一跳,他可不希望老朱一激動,把他弄去做文官,他這個生員是假的,和那些之乎者也的文人混在一塊兒,總有要他動筆的時候,到時豈不是要出大丑再說他對那些或忠直或偽善,反正一肚子彎彎繞兒的文官很不感冒。

幸好,朱元璋也就這么一說,頓了一頓便談起了下一話題:「那么,眼下的局面,該怎么辦」

夏潯偷偷看了他一眼,硬著頭皮道:「或者,皇上開恩科,再錄取些北方考生,平息眾怒」

朱元璋淡淡一笑:「呵呵,你雖機警,懂得權變,這里卻又幼稚了。」

夏潯連忙躬身道:「是。」

朱元璋道:「此舉,豈不擺明了是在告訴天下人,今春科考確實無誤,朝廷憚於北人群情洶洶,不得不做此讓步朝廷威信尊嚴將盪然無存了。此舉,難免助長一些人的氣焰,以後動輒以類似舉動脅迫朝廷,朝廷何以應對舉起屠刀么」

夏潯大汗,連忙躬身不語。

朱元璋緩緩地道:「你的科考南北分榜,確實是個好主意,可以避免今後再出現這樣的局面,但是解決不了眼前這場風波,解決不了」

雨嘩嘩地下著,殿中垂幔飄援,陣陣涼爽潮濕的風撲進了大殿,朱元璋蒼老的聲音里面帶著一抹蕭殺之氣

「昔年,飛將軍李廣兵敗雁門山,損兵折將,削職為民,退下藍田南山,常以射獵消遣。一日,他行獵山中,醉酒返回,已到了宵禁時間,守護霸陵的霸陵尉禁其通行,李廣部下通名說:這是原來的李將軍,霸陵尉斥之道:「就是現任的將軍也不准犯夜行路,何況你是前任將軍」

李廣無奈,只得宿於亭下,等待天明。

不久,匈奴再犯中原,大敗漢軍,漢武帝乃拜李廣為右北平太守,領兵御敵。李廣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將霸陵尉調至其軍中聽用,待霸陵尉趕到,立即揮刀殺之,一泄私憤。

他錯了么錯了他上書請罪,漢武帝卻沒有治他的罪,還下詔撫慰,贊他勇武有氣節。漢武帝不知道他犯了死罪么知道,但是他無罪。朝廷用人之際,在江山社稷萬千黎民的安危面前,李廣有罪,不算罪霸陵尉沒有罪,可以是罪

李廣幼子李敢,以校尉身份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鼓旗,斬首多,賜爵關內侯,代李廣為郎中令,功勛赫赫。他因懷疑父親之死與大將軍衛青有關,痛打衛青,衛青仁厚,未予聲張。

後來,事情卻被衛青的外甥霍去病得知,於是趁著陪同皇帝射獵甘泉宮的機會,一箭射殺郎中令禁軍衛長官李敢。當著皇帝的面,僅因自己的舅舅被人打了一頓,便敢當著皇帝的面射殺郎中令李敢,霍去病有罪么有罪,但衛青已老,國賴冠軍侯,霍去病有罪,不算罪李敢無罪,可以是罪」

夏潯靜靜地聽著,許久,又是一聲驚雷,朱元璋的眼睛隨著這聲驚雷倏地一亮:「劉三吾張信,他們都是讀書人,他們堅持他們的信他們的道,沒有錯。但是朕是天子,朕關心的是這整個天下;要操持的,是我大明千千萬萬的子民;要維護的,是這萬里江山的穩定,朕也沒有錯。有錯,不算錯沒有錯,可以錯」

「朕已下旨,令刑部必辦此案。楊旭,你很不錯,明白事理。你替朕去辦一件事,你去刑部大牢,見見劉三吾張信,如果他們肯認錯讓步,朕可以饒他們不死,這是朕給他們的最後的機會」

大雨傾盆,對刑部大牢來說,尤顯潮濕。

獄中光線昏暗,潮濕的空氣中帶著腐霉的味道,這樣的地方,誰都懶得動彈。犯人們都懶洋洋地坐著躺著,巡弋的牢頭兒也回到了出口處,據桌而坐,摸出一包炒豆子,取一葫蘆酒,吃豆喝酒,消磨時間。

大街上已是雨水成河,這場豪雨當真不小。這樣的大雨中,偏有一個人快馬而來,披一身蓑衣,看不清形貌。

馬到門前,那人翻身下馬,牽著馬兒到了滴水檐下,系好馬匹,這才走進大門。

「干什么的」

兩個獄卒懶洋洋地迎了上去,那人解開蓑衣,露出一身大紅的飛魚袍。兩個獄卒神色一肅,那人又揚手遞過一枚牌子,沉聲道:「我從宮里來,帶我去見劉三吾大人。」

兩個獄卒面有難色:「這個這位兄弟,沒有刑部正堂的傳票,我們兄弟很為難的。一塊穿宮牌,只能證明兄弟是宮里當差的,卻不能證明」

那人又是一聲冷哼:「我奉皇上口諭,這么大的雨,你讓我先去刑部」

「這」

兩人略一猶豫,那人已斷然道:「頭前帶路。」

二人無奈,只得取過一本簿子,皇宮的穿宮牌子後邊有編號,兩個獄卒先抄下了夏潯的穿宮牌子編號,又訕笑道:「我二人職責所在,還請這位兄弟簽個名字。」

夏潯無奈,接過筆來,在簿子上匆匆寫了「楊旭」兩字,他這生員是假的,毛筆字寫得很糟糕,好在這兩個獄卒不知道他的底細,武人嘛,朝廷上不少武將都是睜眼瞎,大字不識的,因此也不以為奇。

眼見夏潯簽完了字,二人便取了傘來,三人一人一柄,穿過天井直奔牢房。

大門咣啷一聲開了,里邊正在吃酒嚼豆子的牢頭兒嚇了一跳,趕緊把豆子揣回懷里,好在里邊昏暗,外邊闖進來的三個人忙著收起雨傘,並沒看見。牢頭兒趁這機會又把酒葫蘆揣好,站起身道:「怎么著,這么大的雨,堂上還提犯人」

一個獄卒道:「不是堂上提人,是宮里來了人,要問劉三吾的話。」

說完轉過身,對夏潯客氣地笑道:「兄弟,再往里,我們兄弟就不便去了,請隨王頭兒走吧。」那牢頭兒聽說是宮里來人,再一瞧他那一身衣服,忙也換上一副笑臉,點頭哈腰地道:

「這位兄弟怎么稱呼」

「楊」

「楊兄弟,請請請,這邊請。」

再往前去,是一道生鐵鑄的柵欄門,柵欄都有杯口粗細,王牢頭兒拿著銅環圈著的一大串鑰匙在柵欄上嘩啦啦地一陣敲:「開門快點開門」

一會兒功夫,從里邊的班房里走出個睡眼惺松的獄卒,一見是牢頭兒喊門,忙自里邊打開柵欄,王牢頭兒引著夏潯進了牢區,向縱深走去。

劉三吾單獨一個牢間,里邊條件還算不差,當然,這個不差只是相對於其他牢房而言,暴昭再怎么想照顧這位士林領袖,牢房也變不成客棧。

劉三吾已被剝了官服,穿著一身囚衣,正躺在榻板上休息,忽地聽到腳步聲在自己牢門前停下,劉三吾張開眼睛一看,慢慢地坐了起來。

「打開牢門。」

夏潯吩咐一聲,王牢頭兒忙取了鑰匙打開牢門,夏潯走進去,對他說道:「有些話,我想單獨對劉大人說。」

王牢頭兒守了一輩子監獄,什么門道不明白,宮里邊的事,你求他他也不想摻和,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智慧,他呲牙一笑,立即閃人,走得就像後邊有頭老虎追著。

「你來干什么」

看見夏潯這身官服,劉三吾認出了他,這是早朝的時候站在御座前的那個帶刀侍衛。

「皇上口諭。」

第155章 誰是勝者

劉三吾神情一肅,立即屈膝跪倒,夏潯道:「皇上說,如果你肯認錯讓步,讓朝廷體面地化解這場南北舉子之爭,可赦你之罪。」

劉三吾做了一輩子官,歷經元明兩朝,人老成精,如何不明白夏潯的這番話,他豁然大笑起來:「赦我之罪劉三吾何罪之有」

他站起身來,大笑道:「哈哈,叫我劉三吾承認循私舞弊,偏袒南人劉三吾據文章優劣,擇優取仕,一顆赤膽忠心,天地可鑒,劉三吾清清白白,老夫為主考頒布的這份榜單,決不更改」

「劉大人,考官可不止你一人,為了書生意氣,置眾多性命於不顧,置你家人老少於不顧,這」

劉三吾凜然道:「人生自古誰無死孔曰成丨人,孟曰取義。但為心中大道,生死何足惜之」

夏潯又好氣又好笑地道:「道何者為道山上草木,一歲一枯榮,世間百姓,代代相死生,我們活著,該為那代代死生相繼的百姓們著想,還是為那亘古不變的山岳大道著想」

劉三吾怒道:「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劉三吾若能以身殉道,那是老夫的榮幸。」

夏潯冷笑道:「以身殉道,可敬死的不值,便可憐了。古人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當真不假」

劉三吾嗔目大喝道:「區區小兒,安知大道所在你懂個屁。」

夏潯也惱了,厲聲道:「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北方受異族統治多年,教化衰敗,戰亂頻發,乃至百姓窮困。若是對北方舉子適當予以照顧,就會激勵北方向學之風,讓更多的讀書人學到更加精深的儒家經義,讓北方的讀書人越來越多。

我只知道,宋朝時候,人傑名士,朝中文武,多出於北方。如今不是北人蠢笨,而是因為數百年來地域貧富戰爭諸多因素的影響,讓北人在文教上遜於南人,你的公平,只是保證了一部分人的公平。你的公正,只是讓一部分得天獨厚的人永遠占據了入仕之路,從此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為朝廷埋下禍亂的根苗。

我只知道,縱然北方人八股文做得不如南方人,南北舉子適當平衡,在朝為官的人不是由南方人包攬所有職司,也有助於天下的穩定和公正,避免江南士紳集團獨攬朝政。朝廷為何開科取士,是為了天下讀書人傾心所向。

擇優取士固然公正公平,可是現在南北有差距乃是事實,到底是堅持科舉的公正公平於國於民有利,還是對北方舉子適當傾斜照顧更有益於江山的穩定,百姓的歸心一場科考的公平公正,與江山百姓的穩定和平,孰輕孰重」

夏潯這番話,似乎打動了劉三吾,他低下頭,許久沒有說話,夏潯心中暗喜,正想再接再厲,繼續說幾句,不料劉三吾慢慢抬起頭,神色又堅定起來:「老夫取士,擇優而取,光明磊落,問心無愧。因時因地量情取才,此例自古也無荒唐」

夏潯氣極,說道:「什么自古也無自古以來若是人人都如你這般想,非得事事循照古例,你現在還啃樹皮穿樹葉呢,最起碼你就沒有紙張可用,拿把刀子刻竹教書去吧公平,什么是公平若要公平,憑什么你家里有錢讀書,有些人家里請不起先生,買不起書本絕對的公平是沒有的,只有盡可能的合理。」

劉三吾把雙眼一閉,再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地道:「任你花言巧語,休想再以狡辯打動老夫」

天上轟隆一聲巨雷,夏潯又大聲道:「滛雨連綿,驟發大水,河水洶涌,即將破城而入,城中百萬居民危在旦夕。這時候怎么辦來不及疏浚,來不及封堵,來不及通知百姓們逃離,如果這時候一方官長下令炸堤,泄水於效野,固然會淹沒許多村庄,淹死許多百姓,可他是懦夫還是英雄淹城也是淹,淹野也是淹,唯有權衡輕重,保其大者。

你唯護這場科考的公正,有錯嗎沒有可皇上為了江山社稷的穩定,為了避免南北對立產生戰亂,為了天下黎民百姓,有錯嗎也沒有可是一定要有錯才能改嗎兩者既然沖突,為什么不能棄小而保大權宜之計,只是權宜之計呀」

劉三吾冷笑:「你不用說了,老夫承認,你口才很好,不過,老夫是讀書人,老夫只知道,十年寒窗,每一個學子都想出人頭地,你的照顧偏袒,就有可能扼殺了一個人的才華,毀了他的一生。公平公正,沒有錯任你舌燦蓮花,都休想說服老夫,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你不要枉費心機了」

原來讀書人鑽牛角尖和女人鑽牛角尖一樣的不可理喻,夏潯氣得跳腳,眼見說道理說不通,只得又動之以情:「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