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七章 冬盡春來(1 / 2)

貞觀大閑人 賊眉鼠眼 2758 字 2020-09-14

AK小說 www.06ak .com,最快更新貞觀大閑人最新章節!

武氏一番話後,李治終於不淡定了,神情有些慌張。

好不容易走到如今,離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遙,李治對這個位置的得失心也愈發重了,不再像當初那樣抱著一種「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保守想法。

人是會變的,老實善良的孩子也一樣。

當初李治對太子的位置並沒有太大的期望,因為那個位置對他來說實在太遙遠了,遙遠得像星星,徒手摘星這種事,做做夢就好,別太當真。可是經過李素一番明里暗里的操作後,將李治一步一步抬到今日皇子監國的特殊地位上,李治赫然發覺自己離太子的位置已經近到觸手可及,眼看那九五至尊的權力若干年後即將屬於自己,江山在手,天下一人,李治的心態也不知不覺發生了變化。

離那個位置越近,便越重視它,越覺得如履薄冰,生恐一步走錯,滿盤皆失。李治想推行新稻種的舉動便是為了在父皇面前立功爭表現,讓父皇對自己更放心,從而鞏固自己的地位。

然而此刻武氏一句話便將他所有的美好念頭全部否決,如同一盆涼水從頭淋到腳,李治惶恐的同時,心也涼了半截兒。

「殿下的用意是好的,推行稻種正是利國惠民之舉,若然功成,必將載於青史,千古留名,可是殿下卻只看到了這件事的好處,沒看到此事之弊端。」武氏冷靜地道。

李治眉頭越皺越深:「既是利國惠民,自是光明正大的功績,何來弊端?」

武氏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笑,誰也不知道她的笑容是逢迎或是嘲諷。

「從古至今,國法之立與廢,皆是有因可循,因利而趨,朝堂上決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何來『光明正大』可言?哪怕用意再偉大再光明,從朝堂上轉了一圈後,哪件事不是從里到外透著骯臟?所謂『光明正大』,不過是權貴說給百姓們的誆語虛言罷了……」

李治挑了挑眉,靜靜地看著她。

武氏接觸到他的目光,不由一驚,接著馬上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數年坎坷炎涼,數年隱忍鑽營,她的性子已越來越偏激憤世,一時痛快竟當著李治的面不小心露了本性,武氏頓覺異常懊惱。

「奴婢失言,殿下恕罪。」武氏垂頭道。

李治沉默片刻,道:「你接著說。」

武氏心下忐忑不安,原本她便清楚李治對她的印象並不好,剛才這番話說出口後,恐怕她的為人品性在李治心里又要扣掉幾分了。

武氏定了定神,接著道:「法之廢立,無關情意,只因利使,殿下推行稻種固然是為了恩澤百姓,但殿下有沒有想過,您要做的這件事將是何等的龐大復雜,首先,農學必須有充足的稻種,以備天下州府推行,其次,各地官府必須層層貫徹,一絲不苟地執行朝堂的命令,第三,稻種雖好,但天下的農戶們並不清楚,讓他們放棄以前耕播的種子,改換這些沒人知道效果沒人明白好處的新稻種,百姓們是否答應?這得需要多大的信任,才能讓大唐所有的農戶棄舊而取新?殿下自問,農戶們對朝廷對官府的信任,有這么大么?他們對朝廷的信任足以令他們心甘情願用一整年的收成來賭么?」

「第四,朝廷推行新稻種,縱然天下的農戶們答應,殿下有沒有想過世家門閥的態度呢?近年來陛下暗中拉攏山東士族打壓關隴門閥,種種舉措已令關隴門閥頗為不滿,朝廷推行新稻種的意義,關隴門閥心里很清楚,他們會容許陛下用新稻種來鞏固天下民心么?稻種推行到各地,殿下覺得世家門閥會不會背地里使絆子,對朝廷的政令陽奉陰違呢?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武氏說著語氣一頓,李治此時心神已完全被武氏的這番話吸引,見她停頓下來,李治不由好奇地瞥向她。

武氏聲音忽然壓得很低,盯著李治的眼睛,一字一字緩緩道:「更重要的是,殿下推行新稻種是出於仁義,本來是一件澤被蒼生的好事,可是您有沒有考慮過陛下的感受?」

李治一愣,他年紀雖不大,畢竟已有過監國半年多的閱歷,慢慢的已經有了一些敏感的政治覺悟,盡管這種覺悟仍很懵懂青澀,但他至少已能聽懂武氏的話中含義。

於是李治頓時色變,臉色發白。

武氏見他的模樣,不由嘴角輕勾,露出欣賞的目光。

「推行新稻種是一件冒風險的事,此事若敗,後果很嚴重,可謂是民聲四怨,大失人心,因為您損害了百姓們最重要的溫飽利益,基於此,陛下必須要出面平息民怨的,如何平息民怨呢?自然是將殿下您推出去,諸罪皆是殿下您一人所為,陛下為保天家聲譽和威望,犧牲一個晉王不是什么太難的決定,雖然陛下不大可能對你處罰太重,但是可以肯定,太子之位從此與您無緣矣!」

「若是推行新稻種一事在殿下的運籌之下成了呢?呵呵,奴婢以為,就算此事功成,對殿下也不見得是什么好事,當初李公爺發現此稻種,陛下龍顏大悅,為此破格將李公爺晉為縣公,甚至不惜與強敵吐蕃反目,也要將江夏王的女兒嫁給真臘國王子,由此可知,陛下對這新稻種何等看重,陛下為何如何看重它?因為稻種若推行成功,天下農田收成將會增加許多,農戶百姓家的余糧也將多起來,只要大唐政局一直平穩下去,民間將再無飢荒之憂,殿下,這可是萬家生佛的大善事,可載於青史被後人世代頂禮敬崇的大功績,這件事,只能由陛下去做,因為陛下想要這份功績,只有偉大的天可汗陛下才有資格做這件事。若陛下東征歸來,發現這件事竟然被你做完了,事前竟連招呼都沒打,殿下,您試想一下,陛下會是怎樣的心情?」

李治渾身一震,臉色愈發蒼白。

是的,推行新稻種固然是好事,但若上升到政治角度,恐怕將會是他的一樁大禍事,這無疑是跟父皇搶功,若果真被他辦成了這件事,日後他李治將會徹底失了聖眷,太子之位更是想都別想。

難怪這幾日他向兩位宰相提及此事時,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不約而同地否決,而且態度異常堅定,原來自己沒想到的事,兩位宰相早就想到了,後果太嚴重,他們根本不想沾邊,甚至連提醒都懶得提醒,由得他上躥下跳刷存在感。

一想到自己差點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李治不由一陣後怕,後背都冒出了一層冷汗。

此時此刻,李治終於改變了對武氏的冷漠態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囁嚅幾下,道謝的話終究未說出口。不得不承認,今夜武氏一席話點醒了他,讓他躲過了一場大禍,無論李治對她多么反感,武氏終歸還是在他面前立下了一樁大功,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武氏臉上帶著笑,李治的表情她已完全收入眼底,這個小男人的表情告訴她,他對她的觀感因今夜這件事而慢慢轉變,或許,她生命中漫長的嚴冬已經快過去了。

自己親手掙來的地位才是最牢固的,如果……如果此生能夠不靠依附別人而活,那就更好了。

數年苦心鑽營,煞費無數心機,武氏所圖者,不就是為了長成一株參天大樹,而不是纏繞大樹而苟活的藤蔓么?

「你……辛苦了,夜已深,你退下歇息去吧。」李治的目光重新移回面前的奏疏上,頭也不抬地道,語氣平淡無波。

武氏識趣地朝李治屈膝一禮,本分地應了一聲「是」,然後盈盈款款退下。

…………

走出偏殿的大門,武氏獨自走在清冷無人的回廊下,她的腳步很輕,很慢,每跨一步卻是恰到好處的標准,頗具風情卻又不會讓人覺得輕佻,顯然是受過良好的宮廷禮儀教育。

腳步未停,武氏臉上卻如緩緩綻放的桃花,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美麗弧度。

武氏是晉王府的管事,李治以前雖對她冷漠,但也不曾慢待過她,武氏的待遇是極好的,給她分配了王府前庭的一處獨院。武氏住了幾日後便覺孤寂,於是將掖庭時便與她同甘共苦的杏兒也叫過來同住。

獨院內種著幾株梅樹,寒冬時節,梅花綻放,淡粉色的花瓣被寒風吹落寥寥幾片,樹上的梅花卻迎風傲立,不屈不撓,一如武氏的人生。

屋內有燈,武氏進門,反手搭上門閂,背靠在門板上,忽然捂著嘴輕笑起來,笑聲說不出的暢快得意,接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肆意,最後笑聲漸漸緩下來,竟化作一聲聲壓抑著的哽咽。

杏兒盤腿坐在屋內的軟席上,茫然不解地看著武氏不斷變化的表情和情緒,秀氣的小臉閃過一絲不安。

「武姑娘,您……怎么了?」杏兒怯怯地問道:「可是晉王殿下訓斥您了?」

武氏搖頭,抬起衣袖將臉上的淚痕狠狠一抹,吸了吸鼻子,強笑道:「莫亂猜,殿下是溫文君子,怎會訓斥我。」

「那您這是……」

武氏不答,走近杏兒身前,跪坐在她面前,忽然抬手撫了撫杏兒略見凌亂的發鬢,目光滿是柔意,輕聲道:「杏兒,你信不信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