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部分(2 / 2)

李伯芳翻譯了,修治回答:「快到半年。」

「是日本哪里人啊?」

「住在京都。」

「為什么來奉天工作?」

修治想了想:「給舅父幫忙。」

彩珠聞言哼了一聲:「我認識幾個日本朋友,經常一起打牌的,腦筋和技巧都很好。問她們跟著丈夫來這里干什么來了?回答得幾乎一模一樣,都是給親戚朋友幫忙,結果都在這里賺到錢,安下家了。」

李伯芳把話翻譯得溫和了一些,但修治本來也聽得懂一些漢語,再加上那女子的相貌神態,她要說什么,他一清二楚。這是雇主,付錢之前總要發發脾氣,刁難一下,這女子尤其缺乏安全感,看別人總是存有壞心。修治沒有應聲。

李伯芳道:「夫人看看設計圖?」

「拿出來吧。」

設計方案被從卷軸里面拿出來展開在彩珠面前。那是修治主理並和四位同事討論之後的結果,三層的建築,最大的特色是每一層都有較上一層突出的露台,整個建築成「土」字型,造型別致,采光極佳。這是一個大膽創新的嘗試,別說是在奉天,就是西方人經營了幾十年的天津和上海,恐怕也找不到這樣漂亮講究的一幢小樓。只可惜,修治在做項目方案的時候想,小了點,他那么多構想在這個有限的范圍內不能實現,如果給他的地皮大一點,他會造出來一個真正完美的傑作。

彩珠看得頗為仔細,半晌沒出聲,最後牽牽嘴角,指了指最上面一層的露台:「這里……這里我要放一個秋千和一個乒乓球台……」

「下面您可以打牌,開舞會。」李伯芳說,同時眼含笑意地看了看修治,意思是:夫人是滿意的。

「用什么材料呢?理石還是漢白玉?」

修治回答道:「考察了一些石料,蒙古北部出產的一種很好,光澤和硬度都理想,不涼不滑。」

彩珠聞言終於還是笑了,可能同時想起了些別的什么事情,屬於她的寶貝又多了一件兒,請牌友來玩又有了炫耀的新資本。忽然從里屋跑來一只白貓停在彩珠腳邊,她將它撈起來,在懷里抱定,跟這個討了她歡心的日本建築師終於有了些好顏色:「時候到了,東先生留下來用飯,伯芳你也留下來。」

修治想要推辭,還未張口,夫人又說道:「我們家也有位姑娘在日本念過書的,我請她過來,一起用餐。你們二位聊聊。」

修治心里「咯噔」一下,隨即點點頭:「謝謝您。」

彩珠喚丫鬟:「去請明月姑娘。」

他聽到她名字了。

修治坐回座位上喝茶,心思不在那里,不知飲了多少,口中含了茶葉。丫鬟笑意盈盈地拿開給他添水再呈上來,那馥郁名貴的茶葉沏到第二盞,由淺淺綠色變成嫩黃,比第一盞又秀麗幾分,修治正低頭看,明月已經到了。

「明月姑娘到了。」丫鬟在外面說。

「請進來吧。」彩珠道。

她走進屋子,雙手垂著,目不斜視,頭略低,黑頭發厚厚實實的,遮住半張臉頰,卻可見那翹起來的白色的鼻子尖兒,她行的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禮節:「給夫人請安。」明月身上穿著件橘色的開襟毛衣,下面是顏色深一層的長裙,一眼望去,肩膀都是薄成了一個硬硬的尖兒,已經比他們在火車上邂逅時瘦了很多。

啊她果然在這里。果然在這里。

他來找過的,門房說沒有此人。

他在街上看到形容相近的背影,總要快步走上前去看看女孩的正臉,總不是她。

他跑步的時候會回憶起來跟她的兩次短暫的見面和交談。

他在百合子的臉上尋找她的線索。

他有時候檢討自己輾轉的心思缺乏男子漢的果斷和磊落。

可此時汪明月站在這里了,他忽然為這些所有的,不符情理的一往情深找到了合適的理由:她之前,他沒有愛上過任何一個人。

他別開臉去,看見彩珠的白貓蹲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第二十八章

彩珠在自己的座位上沒動,看著明月說:「你回來之後,我們也沒見幾回面兒,今天王爺不在,我做個東,請你過來吃中飯。吶,這是幫忙蓋樓的設計師,我不會日本話,你會的,給我幫襯一下。這位,東先生,東……」

李伯芳道:「東修治先生。」

明月這才轉過身,修治同時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愣了一下,有點不太知道在這個時候,這樣一個地方,身邊是這樣一些人,要怎樣跟眼前的故人寒暄,遲疑的瞬間,修治道:「初次見面,十分榮幸。」

明月沒再多言,含胸回禮。

冷菜上桌,四個人分別坐下。明月與東修治,彩珠與李伯芳分別相對。丫鬟布菜的時候,彩珠問:「最近忙些什么啊?」

明月道:「想找個工作。」

彩珠看看她:「為什么?」明月還沒說話,她替她答了,「閑得慌?」

明月笑了一下:「要不然在家也沒事兒干。」

彩珠忍住了一句話打算等會兒再說,將一枚糯米r丸兒夾在口中,過一會兒又問:「你過去在日本哪里念書的?」

「東京。」

「東京和京都,我都分不清楚。」彩珠道。

李伯芳道:「簡單來說,京都是舊都城,離現在的首都東京要坐幾個小時的火車。」

「遠嗎?」

「不遠。」

彩珠道:「伯芳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李伯芳發窘,笑一笑對明月說:「東先生是從京都來的。」

「我知道。」明月說。

「你怎么知道啊?」彩珠看看她。

「不然夫人為什么提起這個地方?」明月說。

彩珠笑笑,問修治:「特意給你准備的,魚生可口嗎?」

修治道:「很好。」

「在家鄉也吃這個?」

「離家里不遠的寺廟旁邊有間小店,魚生拌飯味道不錯。」

這幾句話是明月翻譯的,她說完之後又告訴彩珠:「我也嘗過的。跟朋友們一起。」然後看看修治:「東桑不是獨子吧?」

「有姐姐和妹妹。」

「姐妹們好嗎?」

「都很好。妹妹小桔要結婚了。」

「哦……」明月聽了,看著他點點頭,「是好消息啊。」

「謝謝。對方跟她一樣,是做圖書出版的編輯。」

「真好。」

修治點點頭,目光留在她的臉上。他們簡短的交談沒有引發過多的關注,彩珠正問李伯芳在哪里什么時候學了東洋話,李賣了個關子,說自己「無師自通」,彩珠用帕子掩著嘴巴笑了,然後伸出纖長的食指指了指修治,同時告訴李伯芳:「那么你跟修治先生說,讓他幫忙給我們家的明月姑娘找點事做。姑娘年紀輕,不愛說話,但是機靈得很,又會日文。工資薪水什么的好說,我們家不缺錢,缺的是打發時間的事兒。原來她是有事情做的,現在沒有了,所以清閑了。但是工作位置要好,你們也得照應著,否則啊,她性子起了,就要闖禍了。但這個你們也是不用擔心的,有人幫他善後呢。」

彩珠一番話說完,修治看見明月和李伯芳都愣了愣,他們的尷尬像是印合了彩珠的心思,她快活地笑了。這時碳火鍋被端上來,酸菜粉絲和厚實的鮑魚咕嘟嘟地在里面煮得好不熱鬧。彩珠看著李伯芳:「你怎么不傳話啊?

李伯芳還是沒說。

明月牽著嘴角笑了,自己用日文慢慢地從容地對修治說道:「夫人讓我跟修治先生說:我從小長在這里的,被人伺候照顧,但是沒有良心,喜歡闖禍。現在年紀大了,先生的妹妹都結婚了,我就算不嫁人也得找個事情做,會日文,人不笨,要是看到好的位置煩請推薦。薪水多少無所謂的。」

她說完吃了一口東西,火鍋蒸騰起來的煙霧把她的臉遮蓋住了。

修治道:「我會留意。」

飯畢修治要回辦公室開會,在屋子里面謝了彩珠的招待,明月送他到門口。修治的禮帽放在手中,並沒有抬眼看她,只是低聲說道:「原來好像說過這里很冷。」

「現在知道了?」

「嗯沒想到這么冷……」

「住久一些,就會習慣。」

「要找工作的事情,可是認真的?」

「請別太勞神。」

「什么時候有機會再見個面,可以嗎?」

明月沒有應承。

修治看看李伯芳要過來了,迅速地說:「我住在北市場南邊的日本人公寓,郵局附近的。認得嗎?」

她終於點點頭,看著李伯芳上來引著修治走了,自己舒了口氣,正要回房,彩珠的丫鬟上來說:「姑娘,夫人要您進去再說說話呢。」

……

明月重回屋子,彩珠伸長了腿,靠在方型的榻子上,手邊一杯茶,沒了剛才那一臉的得意和快活,眉毛耷著,臉色不佳。她指指下面的椅子:「坐下,跟我聊一會兒……我讓你不舒服了吧?我當著家人和外人的面兒給你難堪,擠兌你。你心里恨我嗎?」

「不恨。」

「你怎么可能不恨我呢?你不是仙人啊。你是不是要說,因為你可憐我,你可憐我把王爺輸給你,自己的孩子也弄丟了,所以我現在怎么說你都不恨我,是嗎?」她用茶杯蓋子一下一下的撥動茶水,卻一直沒喝。

「……」

「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孩子丟了就可憐我。知道日本人來干什么嗎?王爺要在這院子里面幫我改建一棟小樓,設計圖我可以讓你看看,漂亮得不像話。我弟弟在山西做生意,也許你是知道的,仰仗王爺和他自己的運氣,這幾年越來越好。你也見到我房里的東西了,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帥府里面也沒有的。

說這個不是為了跟你炫耀。

就想跟你說,我過得挺好挺自在。我想要的我都有。

求仁得仁,人就不會悲慘到哪里去。對不對?

所以你用不著不y不陽地順著我,心里說我好可憐。我可憐你還來不及呢。」

彩珠說到這里,明月抬頭看著她:「……夫人可憐我什么啊?」

「你也不在乎財和物,你也不跟王爺要這些東西,那你心里惦記的是什么啊?」她說到這里,慢慢笑了,「還是王爺這個人,對不對?到東洋繞了一大圈,沒有更好的,又想回來找他,對不對?你以為他跟你還是過去那樣,永遠包容,永遠原諒,就算顧不得他女兒都要顧著你,對不對?」彩珠的笑越來越深,幾乎被自己逗得樂出聲來,「你以為他還是原來的他吧?」

「夫人告訴我:他哪里不一樣?」

「問問你自己啊。怎么忽然想要找工作了?因為無聊,不是嗎?沒人陪你說話,沒人跟著你別扭,對不對?你有多久沒見到王爺了?」

明月道:「很久了。」

「那就對了。他就是這里不一樣了。從前我有女兒,他有你。現在我沒了女兒。他呢……你要是找他,我倒是可以寫個地址給你,你一准兒能找到他,只不過女主人不一定讓你進,因為你對他來講,什么都不是。

就像剛才一樣,我能把外人介紹給你,說這是工程師,來家里蓋樓的。可是我怎么把你介紹給別人呢?你是誰?你在這里是做什么的啊?」彩珠打了個呵欠,「所以,是我可憐你啊,小明月,守在這里沒有用的,這個人啊,你是圖不到的了。」

明月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夫人要說的可就是這些?」

彩珠歪得更深了:「你要是忙啊,就去吧。」

「夫人注意身子。」

彩珠轉過臉去,閉上眼睛:「煩你惦記了。照顧好自己吧。」

明月退出來,在庭院里彎彎繞繞,走到井口旁邊坐了一會兒,一陣小風吹過,只覺得臉上涼涼的,是流淚了,用手背抹了一下,看著眼淚珠子發呆:是啊,自打上次,就再也不見,我圖的那個人去哪里了?

那人越來越少回王府。他狡兔三窟,紅粉無數。美人們都有些類似的相貌,眉目悠長,睫毛格外濃密,尖尖的下巴。那是他年少時就愛好並習慣了的審美,根深蒂固,難以改變。自己可能都感覺不到。親熱的時候,不時會叫錯名字,女郎便會問他:誰是那個明月啊?

他被香噴噴的福壽膏和依依呀呀的戲文弄得舒坦了,就會耐心地想一想答案,然後笑著總結道:「一個笨蛋。」

「笨蛋讓你愛成這樣,把別人當成是她?」

「誰愛成哪樣了?我煩的緊呢。」

「人在哪里啊?」

「在家。」

「回去就會想起以前的事兒,就不高興。」

「在我這里您是高興的?」

「你要是再問,我就不高興了。」

……

第二十九章

美人?